【第1章 理想啟程】
我叫林曦，二十二歲，社會學係大三學生。
來石坪村的那天，山霧濃得像化不開的牛奶。大巴車在盤山公路上顛簸了六個小時，把我從省城一路晃到這個地圖上都快找不到標注的山坳裡。背包裡裝著二十本兒童讀物、三大盒彩色鉛筆，還有一顆快要從胸口跳出來的，火熱的心。
“姑娘，到了。”
司機師傅刹住車，揚起的塵土撲了滿窗。我拎著行李箱跳下車，橡膠輪子在碎石路上發出笨拙的滾動聲。
這就是石坪村了。
十幾戶人家稀稀拉拉地散在半山腰，土坯房像被歲月啃過的牙齒，高低錯落。正是傍晚時分，幾縷炊煙筆直地升起，混進灰白色的霧裡。空氣裡有柴火味、牲畜味，還有一種我從未聞過的——泥土被雨水浸透後又曬乾的氣息。
“是城裡來的老師吧？”
一個五十多歲的婦女從最近的一間屋子裡出來，圍裙上沾著麵粉。她的臉像是用山岩雕刻出來的，每道皺紋都有確切的走向。
“您好，我是林曦，來支教一個月的。”我儘量讓笑容明亮些，“請問村主任家在哪兒？”
婦女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牛仔褲和帆布鞋上停留了片刻。“老陳頭家就在上頭，青瓦房那家。我是張嬸，住這兒。”她指了指身後的屋子，“缺啥短啥的，喊一聲。”
“謝謝張嬸。”
我拖著箱子往坡上走，感覺到她的目光一直貼在後背上。拐過彎才消失。
支教是係裡的暑期實踐項目。我報了名，和另外三個同學分到不同村子。石坪村是最偏遠的一個，手機信號時有時無，但我反而興奮——越是偏遠，越能接觸到“真實的中國鄉村”，這是我論文需要的田野材料。
村主任陳貴生是個六十來歲的精瘦男人，手背上青筋凸起像老樹的根。他把我安排在學校——其實是村裡廢棄的祠堂，兩間屋子，一間上課，一間給我住。
“條件艱苦，林老師多擔待。”陳主任話不多，“村裡娃子有十二個，明天開始上課。吃飯輪流去各家，今天先在張嬸家吃。”
我的房間在祠堂西側，木板床，一張舊桌子，一盞十五瓦的白熾燈。窗戶紙破了幾個洞，我用帶過來的海報貼上了——是星空圖，晚上關燈後，熒光的星座會在黑暗裡微微發亮。
收拾完東西，我坐在床邊寫日記。
“第一天，石坪村。村民看起來樸實，孩子們還沒見到，但張嬸的眼神讓我有點不安……也許是我多心了。這裡的夜晚真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我想我能做點什麼，哪怕隻是讓一個孩子知道山外還有更大的世界……”
“林老師！”
門外突然響起聲音，我嚇得筆尖一戳，在紙上暈開一個墨點。
開門，是個頭發花白的男人，背有些駝，手裡端著一隻碗。天已經全黑了，祠堂裡隻我這一間屋亮著燈，他的臉一半在光裡，一半在暗處，笑容堆出滿臉褶子。
“我是陳老拐，住下頭。”他把碗往前遞，“聽說城裡老師來了，煮了點紅薯，甜。”
碗裡的紅薯冒著熱氣，橙黃色的薯肉在燈光下油潤潤的。我接過來，“謝謝您，怎麼稱呼？”
“就叫老拐，村裡都這麼叫。”他左腳確實有點跛，站著時身體微微傾斜，“林老師一個人住這兒，怕不怕？”
“還好，挺清淨的。”
“清淨是清淨，就是晚上……”他壓低聲音，往黑漆漆的祠堂正廳瞟了一眼，“這兒以前是放祖宗牌位的。不過老師是文化人，不怕這些。”
我笑了笑，沒接話。
他卻沒有走的意思，目光在我屋裡掃了一圈，停在床上疊好的被褥，又移到桌上打開的日記本。“老師還寫文章呢？”
“記點日記。”我側身，用身體擋住他的視線。
“哦，好習慣。”他又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那老師歇著，我走了。門閂好，山裡晚上風大。”
他轉身，跛著腳走下祠堂的台階，慢慢融進夜色裡。
我關上門，插上門閂。木頭閂子有些鬆了，來回試了幾次才卡穩。端著那碗紅薯坐到桌邊，卻突然沒了胃口。
剛才陳老拐的眼神……
也許又是我想多了。在城市裡待久了，對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敏感。山裡人淳樸，送點吃的表示歡迎，我這樣揣測人家，反倒是自己心思不乾淨。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紅薯送進嘴裡。確實甜，糯糯的，帶著柴火灶特有的香氣。
吃完洗漱，關了燈。熒光星座在頭頂亮起來，微弱但堅定。我盯著那片人造的星空，慢慢睡著。
半夜，我被尿意憋醒。
祠堂裡沒有廁所，得去外麵的旱廁。我摸到手電筒，輕手輕腳打開門閂。
山裡的夜真黑啊，黑得濃稠，手電光隻能劈開一小道裂縫。旱廁在祠堂後麵二十米，我快步走過去，解決完趕緊往回走。
走到祠堂拐角時，手電光掃過一個影子。
我嚇得差點叫出聲，定睛一看，是隻黑貓，蹲在牆根，眼睛在光線裡反射出兩點綠光。
“嚇死我了……”我拍拍胸口。
黑貓卻突然弓起背，發出低低的“嗚”聲，然後竄進草叢不見了。
我回到屋裡，重新閂上門。躺回床上時，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太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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