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裡，他們走遍了整個工廠——從軋製車間到表麵處理線，再到成品倉庫。 沈逸的問題越來越專業，甚至涉及一些隻有資深業內人士才會關注的細節。 在成品檢驗區，他拿起一塊經過陽極氧化處理的鋁板，對著燈光檢查。“表麵處理很均勻，”他評價道，“但邊緣處有輕微色差。” 趙小寧自認下苦功學了一段時間，但是對於沈逸所說的輕微色差，她是一點看不出來。 “您真是行家。”廠長由衷讚歎，“這是我們正在攻關的技術難點，邊緣氧化膜厚度比平麵部分薄約 2 微米。不過，”他從架子上取下另一塊樣品，“我們最新研發的脈衝氧化技術已經將這個差異縮小到 0.5 微米以內。” 沈逸點頭，不予置評。 最後一站是汙水處理站。趙小寧詳細介紹著朝雲的廢水循環係統，沈逸站在巨大的沉澱池旁，聽著她解釋如何將廢水中的重金屬回收再利用。 陽光穿過處理站的玻璃頂棚，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有那麼一瞬間，趙小寧覺得這個在工作中冰冷至極的男人似乎並不是她這段時間所認識的那個沈逸。她對他隨時隨地有一種新的認識，取決於他決定表現出哪一麵。 參觀結束，幾輛車緩緩駛離鋁廠園區，趙小寧在心底微微鬆了一口氣，總算走了。 這次參觀過後，沒多久，張鳴就從國外回來了。生產部繼續開發新的樣品，不斷給沈逸送去，聽說最近簽了意向約。雖然不是最終合同，但朝雲老板已經很興奮了，他認為，在製鋁這件事情上，朝雲數一數二，不會敗給別家。 由於這次接待甲方有功，趙小寧當月獎金比平常多了幾倍，這是最實在的獎勵。至於升職的事情，以她剛來不久，資曆不夠作罷。不過，公司還是給她畫了大餅，鼓勵她繼續努力，未來總有機會升遷。 這天剛上班，趙小寧照常整理報表上的數據。 jesse 從後麵過來，將價值幾萬的名牌包包放在辦公桌上，轉頭遞給趙小寧一杯咖啡。 趙小寧接過，“謝謝。” 她在趙小寧對麵的工位坐下來，不看電腦，就那麼盯著趙小寧看。起先，趙小寧裝作不在意的樣子，但經過漫長的一段時間，jesse 依然維持著同樣的姿勢，同樣的盯法。趙小寧被她持續盯的有些尷尬，終於抬起頭來，“……有什麼事嗎？” “你結婚了？” jesse 沒頭沒尾的來這麼一句，趙小寧有些驚訝，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她離婚的事情，還沒公開說過，目前知道的，大概隻有家裡人和李惠。這件事情，她暫時不想公開。 “……嗯。” “有孩子？” “有的。” jesse 身體前傾，辦公椅的輪子隨著她往前滑，離趙小寧近了些，“多大了？” “兩歲。” “怎麼也沒見過你老公？” 她問到這裡，趙小寧已經覺得有些過界了，這都是私人的事情，對她而言，每提到一次，就像要再回到那從始至終被隱瞞的婚姻裡去，她想儘快結束這話題，於是簡簡單單的回了兩個字，“他忙。” jesse 思考片刻，繼續問道，“你們感情不好吧？”她似乎感覺不到趙小寧的不悅，越問越離譜。當然，從小沒怎麼吃過苦的大小姐，不懂看人臉色，也在情理之中。或者即便她也有看人臉色的時候，但在這家叫做朝雲的公司裡，她卻完全不必看趙小寧的臉色。 趙小寧當然不能發火了，她隻能試圖將話題引開，“怎麼突然對我的生活這麼感興趣了？” “沒什麼，就隨便問問。” jesse 跟著椅子退回去，點開網頁瀏覽一番，跟一旁兢兢業業整理數據的趙小寧形成鮮明對比。 大概網頁上沒有任何能吸引她的東西，過了一會兒，jesse 又將頭從顯示屏旁邊探出來，“晚上有慶功宴，叫你老公一起來吧。” “謝謝你了，不過他沒時間，我也沒時間，我得回去照顧孩子。”趙小寧回以歉意的微笑。 然而片刻後，慶功宴這三個字在趙小寧的腦海中無限放大，一絲金銀相撞的火花從她眼前閃過，不對？慶功宴？哪裡的慶功宴？公司這麼多人忙了這麼長時間的事情，終於有結果了？她的獎金又要翻倍了？想到這裡，她的情緒由剛才的鬱悶，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化為了即將得到獎金的喜悅，她努力壓製住自己的嘴角，問 jesse 道，“慶功宴？什麼慶功宴？” “你說什麼慶功宴？一百五十萬噸的大合同！” “簽了？真的簽了！”趙小寧不敢相信，按照沈逸變臉的頻率，按照她的設想，這最終的合同怎麼也得再經曆一番波瀾才能簽成，沒想到這麼快就簽了，所有人的獎金都不用愁了，她今年一年的薪水，頂得上往年兩三年的，真的是要偷笑出聲了。 “嗯，多好的事，所以讓你叫老公一起來嘛。” 不必了，獎金到手即可。趙小寧回道，“我不太喜歡過於熱鬨的場合，還是在家裡清清靜靜的好，真的不去了。” 人聲鼎沸，都是熟人還好，要都是半生不熟的，她會覺得尷尬。 似乎要打消趙小寧的顧慮，jesse 解釋道，“放心吧，就五個人。加上你老公也才六個，你想熱鬨也熱鬨不起來。” 趙小寧更覺得稀奇了，這樓上樓下辦公室裡的人加起來沒有一千也有三百，隻有五個？那誰去誰不去？又為什麼偏偏叫她？因為她代班張鳴接待過沈逸？ “都誰去啊？”趙小寧好奇地問。 “我老爸請了沈逸，他說，你跟張總監為了這個合同貢獻許多，讓我叫上你們。” 老板，沈逸，jesse，張鳴。噢～看來是決策層聚餐，人家坐在一起談事業談合作，她這小嘍囉坐在那裡乾什麼？吃吃吃？想得美？有領導在，形象能不注意嗎？舉止能不小心嗎？他們談笑間自己能不恭維嗎？總之，跟幾位領導一起吃飯，她壓力山大。她這小嘍囉委實不想去這樣的聚餐。 可是，老板的美意不可拂，她實在需要這份工作。無奈之下，趙小寧道，“我老公是真的叫不來，就我去吧。” 趙小寧這話，是謊言，是無奈之下的謊言。她隻是不想把自己離婚的消息公之於眾，雖然這是遲早的事。但在 jesse 眼裡，就成了她聽到沈逸的名字，就改了主意打算去了，還堅決不肯帶老公一起，加上她早就對沈逸芳心暗許，趙小寧在她心裡的形象就這麼順理成章的一落千丈。 站在“雲端閣”門口，趙小寧感覺自己像是錯穿了公主裙的灰姑娘。實際上，她也沒穿公主裙，仍然是她那職業套裝。 眼前這座居於此城最中心地段的建築，外牆全是落地玻璃，隱約能看到裡麵晃動的模糊人影，像是一幅流動的油畫。 她經過這裡許多次，經常看著外麵那層好看的玻璃流連忘返來著。 又想到沈逸，他那人平常看著挺樸素，什麼都能吃，什麼也不挑，人擠人他也不嫌熱，沒有一點嬌氣的感覺，真的看不出來是經常出入這類高檔場所的人。 “小姐，請出示邀請碼。”門童戴著白手套的手攔在她和 jesse 麵前，聲音比播音員還標準。 jesse 拿出手機點了幾下，優雅地向門童展示手機屏上的數字。 門童做出請的手勢，引路的服務員帶著她們一路走進電梯。 電梯門無聲滑開的那刻，林小滿倒吸一口氣。整個樓層像漂浮在雲端的透明盒子，腳下是智能調光玻璃，隨著她的腳步亮起蓮花狀的藍光。遠處弧形吧台前，幾個男人舉著酒杯談笑，他們手腕上的表盤在燈光下閃著冷冽的光。 獨立雅間裡，朝雲老板和張鳴已經到了。jesse 走過去坐在老板旁邊，父女倆對著手機說說笑笑，也不知在討論什麼，張鳴在看手機，不知道在跟誰聊天，趙小寧心虛的摸了摸口袋的手機，想了想，現在是下班時間，看看手機不違反規定吧。但是實際操作起來，還是有點不放心，於是她一邊看手機，一邊打量老板和上司張鳴的臉色，他們似乎都很忙，根本沒人管自己。 趙小寧放下心來，她發微信給李惠，【一安接到了嗎？】 李惠回道，【接到了，我們都到家了。你在哪加班？公司嗎？】然後滑回聊天界麵，轉而回複另一個人，【又有應酬？你怎麼應酬這麼多，我可不喜歡經常晚回家的人。】 張鳴趕緊解釋道，【不是經常，偶爾，我是做行政的又不是做銷售的，不會經常加班的。上幾次出國那是因為公司有大事，這種事一般一年最多一兩次，你放心。】 那邊趙小寧又給她發微信道，【不在公司，在外麵。】怕她又提到搭訕帥哥的事情，也沒提位置，老板就在旁邊坐著，更沒膽量拍照片。 李惠回趙小寧道，【乾什麼，你也應酬？】 趙小寧道，【也？幾個意思？還有誰？】 李惠回，【不告訴你。】 趙小寧在幾個人之間看了看，目光停在張鳴那裡，同時，張鳴也放下手機，抬頭看她。 兩人對視，會心一笑。 此時，朝雲老板突然起身，朝趙小寧那側走去。趙小寧錯愕回頭，沈逸不知何時站在門口，他身材修長，一身剪裁精良的藏藍色西裝，沒有領帶，襯衫最上麵的扣子隨意敞開。與平時不同，他身上沒有了那種鬆弛的隨意感，反而透著一股內斂的銳氣。 雅間的門居然沒關，也許是按時打開的。 沈逸臉上沒什麼表情，他看了看張鳴，又看了看趙小寧，邁步而入，幾步越過趙小寧，與迎過去的朝雲老板握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