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後楊芷~~公元291年（西晉元康元年）
楊芷跪坐在永寧宮冰冷的青磚地上，臉上沒有一點血色。殿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鐵甲摩擦的聲響像是鈍刀刮骨，一下一下剮著她的神經。 她喉嚨發緊，像是被人緊緊扼住。僅僅一天時間，她的家沒有了，親人被誅三百多人；她的寢宮沒有了，賈南風將她趕到這永寧宮；她的地位沒有了，從天下至尊的皇後跌落到一介囚徒。 她想結束自己的生命，有尊嚴地結束自己的生命。 帳幔撕開時發出裂帛般的哀鳴。楊芷站在搖晃的圓凳上，將褪色的錦緞擰成一股粗糙的繩。永寧宮的織物經年腐朽，纖維斷裂處綻出絮狀的傷口，像她千瘡百孔的人生。 手指被粗糲的布料磨出血痕，她卻感覺不到疼。疼痛是活人才有的特權，而她已經決定放棄活下去。窗外漏進的月光在青磚地上勾勒出窗欞的囚籠，一隻夜蛾撲向虛假的光明，翅膀在塵灰中徒勞掙紮。 “這樣就夠了。”她輕聲自語，踮腳將布繩拋過房梁。褪色的朱漆梁木上布滿蟲蛀的小孔。 楊芷攏了攏散亂的鬢發，用斷裂的玉簪重新挽好發髻。即使赴死，她也要保持皇太後最後的體麵。素白的衣袂垂落如斂翅的鶴，這是她唯一帶來永寧宮的華服，袖口金線繡的牡丹此時黯淡無光。 當冰涼粗糲的布繩貼上脖頸時，她閉上了眼睛。粗糙的纖維摩擦著曾經佩戴珍珠項鏈的肌膚，那裡現在隻剩下一圈蒼白。奇怪的是，她竟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梅香，她看見十四歲的自己站在楊府梅樹下，父親母親摸著她的頭；看見第一次入宮時顫抖的指尖捏皺裙裾；看見先帝將鳳印放在她掌心時冰涼的觸感。 最清晰的竟然是賈南風的臉。初入宮時怯生生的賈南風，學會畫眉後對她嫣然一笑的賈南風，站在太極殿宮那個眼神冷酷的賈南風。 圓凳被踢倒的聲音在空蕩的殿內發出巨大回響，她突然想起小時候奶娘說的話：上吊的人會看見七彩的光。然而眼前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她看到父親母親在向她招手，前麵是溫暖的家，是她兒時在宮殿裡的奔跑。 老宦官及時發現了她。 後來聽說賈南風沒有趕儘殺絕，留下母親龐氏一條命，但原本說母親來一起居住，到…
楊芷跪坐在永寧宮冰冷的青磚地上，臉上沒有一點血色。殿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鐵甲摩擦的聲響像是鈍刀刮骨，一下一下剮著她的神經。
她喉嚨發緊，像是被人緊緊扼住。僅僅一天時間，她的家沒有了，親人被誅三百多人；她的寢宮沒有了，賈南風將她趕到這永寧宮；她的地位沒有了，從天下至尊的皇後跌落到一介囚徒。
她想結束自己的生命，有尊嚴地結束自己的生命。
帳幔撕開時發出裂帛般的哀鳴。楊芷站在搖晃的圓凳上，將褪色的錦緞擰成一股粗糙的繩。永寧宮的織物經年腐朽，纖維斷裂處綻出絮狀的傷口，像她千瘡百孔的人生。
手指被粗糲的布料磨出血痕，她卻感覺不到疼。疼痛是活人才有的特權，而她已經決定放棄活下去。窗外漏進的月光在青磚地上勾勒出窗欞的囚籠，一隻夜蛾撲向虛假的光明，翅膀在塵灰中徒勞掙紮。
“這樣就夠了。”她輕聲自語，踮腳將布繩拋過房梁。褪色的朱漆梁木上布滿蟲蛀的小孔。
楊芷攏了攏散亂的鬢發，用斷裂的玉簪重新挽好發髻。即使赴死，她也要保持皇太後最後的體麵。素白的衣袂垂落如斂翅的鶴，這是她唯一帶來永寧宮的華服，袖口金線繡的牡丹此時黯淡無光。
當冰涼粗糲的布繩貼上脖頸時，她閉上了眼睛。粗糙的纖維摩擦著曾經佩戴珍珠項鏈的肌膚，那裡現在隻剩下一圈蒼白。奇怪的是，她竟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梅香，她看見十四歲的自己站在楊府梅樹下，父親母親摸著她的頭；看見第一次入宮時顫抖的指尖捏皺裙裾；看見先帝將鳳印放在她掌心時冰涼的觸感。
最清晰的竟然是賈南風的臉。初入宮時怯生生的賈南風，學會畫眉後對她嫣然一笑的賈南風，站在太極殿宮那個眼神冷酷的賈南風。
圓凳被踢倒的聲音在空蕩的殿內發出巨大回響，她突然想起小時候奶娘說的話：上吊的人會看見七彩的光。然而眼前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她看到父親母親在向她招手，前麵是溫暖的家，是她兒時在宮殿裡的奔跑。
老宦官及時發現了她。
後來聽說賈南風沒有趕儘殺絕，留下母親龐氏一條命，但原本說母親來一起居住，到今天已經三天，看不到母親的影子。
“太後娘娘……”老宦官佝僂著背，顫巍巍地捧著一盞熱茶進來，茶湯渾濁，浮著幾片劣質的茶末。
楊芷沒有接。她的目光越過老宦官的肩膀，死死盯著殿門外，她在等那個身影——玄色翟衣，金線繡鳳，裙裾拂過門檻時，發出沙沙的細響。
她聽說，賈南風要親自來。
她來做什麼？
是來折磨我？是來殺死我？還是來羞辱我？她扶著老宦官掙紮著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她是皇後，不管身處什麼樣的環境，她不能丟失了威嚴。
永寧宮的朱漆大門在賈南風麵前緩緩開啟，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一陣黴濕的氣息撲麵而來，夾雜著這個時節不應該有的陰寒之氣。她感覺指尖在袖中微微發顫，不知是不是因為陰冷的刺激。
“娘娘小心台階。”身旁的宮女低聲提醒，賈南風卻恍若未聞，目光直直望向殿內那個背對著門口的身影。
楊芷站在沒有光澤的窗欞前，單薄的素衣被風吹得貼在身上，勾勒出消瘦的輪廓。她聽到聲響轉過身來，昔日光彩照人的臉龐如今蒼白如紙，唯有那雙眼睛依然明亮如星。
賈南風心頭一顫。即使落魄至此，楊芷的舉止依然優雅得體，那是多年宮廷生活刻入骨髓的教養。她忽然想起自己初入宮時，正是這位先皇後的妹妹手把手教她宮廷禮儀，如何行禮，如何說話，甚至如何在皇帝麵前保持最完美的微笑。
“太後這幾日，睡得可好？”賈南風開口，聲音看似輕柔，實則鋒芒畢露。
楊芷牙齒緊咬，她強迫自己抬頭，直視賈南風的眼睛。
“托賈皇後的福，尚能安寢。”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知道是恐懼，還是怒火。
賈南風輕笑一聲，緩緩走到楊芷麵前，用眼角掃過她的臉。
“是嗎？”她高昂起頭， “可本宮聽說，太後這幾夜，總在夢裡驚醒？”
楊芷的脊背繃緊。
她怎能安寢？這幾日，她確實夜夜噩夢，夢裡時而是楊駿血淋淋的頭顱，滾到她腳下，瞪著眼睛問她：“女兒，為何不救我？” 時而是母親被賈南風踩在腳下，母親伸直著雙手：“女兒，救我！”
她驚醒時，總是冷汗涔涔，耳邊回蕩著父親的慘叫和母親的哀鳴。
楊芷緩緩伸出手，指向賈南風“我一向對你和太子不薄，你為何殺我全家，置我於死地？”
“我記得那年冬天我染了風寒，”賈南風突然開口，“高燒三日不退，太醫們都束手無策。是你親自守在榻前，用冰帕為我降溫，又命人熬了楊家祖傳的藥湯……”
楊芷的眼神憤懣：“你倒是還記得。”
“我記得很多事。”賈南風的聲音低沉，“記得我剛入宮時不懂規矩，衝撞了太後，是你替我求情；記得我因嫉妒其他妃嬪被先帝責罰，是你教我如何在後宮立足。”
殿內陷入沉默，隻有風穿過窗欞的嗚咽聲。賈南風感到一陣恍惚，仿佛回到了東宮那些日子。
“我尤其記得，當年因殺死宮女，先皇要廢了我這太子妃，是你求情，才躲過一難。”
楊芷歎息一聲：“既然記得，為何還要如此對我？”
這一問如利劍刺來，賈南風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冷光：“為何？難道你問我為何？”
“就因為楊家？”楊芷苦笑，“因為我父親嗎？可是，這朝堂之事非我一介女流所能左右。”
“不能左右？”賈南風聲音陡然提高，“楊駿把持朝政，架空皇帝，滿朝文武半數是楊家門生。先帝在時，他尚且有所顧忌；先帝駕崩後，他更是肆無忌憚。你身為太後，心裡應該最清楚，是誰篡改先皇旨意，給了楊駿至高無上的權力，是誰縱容楊駿，對皇室打壓排擠，是誰支持楊駿，將皇上、本宮視若無物，你還問為何？”
楊芷臉色一下子煞白，手指緊緊抓住椅背：“我...我沒有縱容支持，也沒有篡改旨意，我也勸過父親...”
“勸？”賈南風冷笑，她猛地從袖中抽出一卷染血的絲絹，“你又可知，這是何物？”
楊芷看到那血書，渾身一顫，眼中終於浮現恐懼。
“‘救太傅者有賞’，你的親筆血書，這是謀反啊！”
“不！”楊芷踉蹌轉身，“那隻是...隻是我本以為是叛軍作亂，讓城外駐軍回軍……”
賈南風逼近一步，眼中寒光閃爍：“你的意思是，皇上詔令誅殺楊駿是作亂了！”
楊芷惶恐地跌坐在地板上，眼中淚光閃爍：“不不！……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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