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難言之隱
仿佛隻是一陣風拂過後背，寒意卻浸入身體裡，激起一陣戰栗。幾乎是本能地扯下衣服，甚至沒有想起原因，因為大腦是一團糨糊，一個巨大的肥皂泡，現在“砰”地破碎了。
“小……小桐……？”
楚知遠的聲音，顫抖的聲音，似乎還有些困惑，遲宿桐甚至不敢轉過身麵對他的表情，隻是下意識收緊雙臂，蜷縮起身。
他想起來了，想起來不能給楚知遠看見的東西。
那是一個多星期以前嚴牧英在他身上留的疤，已經結痂了，但痕跡還在，往後也不會完全消失，隻會變成淡淡的白痕，烙印在他皮膚上。
“我……”
遲宿桐囁嚅著，隻能發出一點微弱的聲音。
隻有手格外誠實，死死扣住上衣的下擺，生怕楚知遠想要將其撩起似的。
而對方也正這麼做了，溫熱的身軀靠近後背，手臂前伸，攥住他的手腕：“那是什麼，讓我看一看，好不好？”
遲宿桐被那熱度激起一身雞皮疙瘩，渾身僵硬，既逃避著不想讓他看見，卻也說不出一個“不好”。他隻是咬著嘴唇，感覺眼裡已經泛起霧了。
他不知道他現在的模樣很可怕：嘴唇發白，眼眶猩紅，麵如死灰。楚知遠心頭一酸，忍不住從背後抱緊他，同時放輕了聲音：“有什麼不能告訴我的嗎？”
遲宿桐緊咬牙關，窒息般的不肯道出原委。
見他如受驚之鳥的模樣，楚知遠已隱隱反應過來，意識到這大約和……那個人有關。
那個人。
籠罩在遲宿桐頭上的那個……陰影。
隻有他會讓遲宿桐受傷。
那個人就是……
“嚴牧英，”楚知遠閉眼，“是他對吧，我……已經知道了。”
懷裡的男人突然驚顫起來，扭過身死死注視楚知遠，雙目圓瞪。
他果然知道了！
難怪他今天表現得這麼古怪！
難怪他字裡行間都在盤問自己的近況！
他早就知道了！
雖然不明白楚知遠是如何知道嚴牧英的，但遲宿桐頓時生出被剝光了暴露在對方目光中的恥感。下一秒，密密麻麻的恐懼爬滿全身，楚知遠還知道了什麼？包養的事情，他也……知道了嗎？
遲宿桐眼球一燙，突然發瘋似地推開楚知遠，掙脫他懷抱後下意識朝門外奔逃。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隻是不應該繼續留在此處，和楚知遠共處一室，他受不了。
楚知遠知道他被包養的事情了。
他受不了！
受不了楚知遠探詢的目光，受不了在他心裡變成一個玩物形象，也受不了讓他知道自己過得並不好。
所以他隻能逃離，跑得遠遠的，不敢讓他看見自己已涕泗橫流的臉。
但沒跑多遠，胳膊就被攥住，楚知遠在身後喊：“小桐！你……你可以相信我的！”
相信什麼？
遲宿桐再次被扯入懷中，與楚知遠完好的那隻眼睛接觸的瞬間，一直以來強撐的鎮定破裂了，淚水和胃液一同沸騰燒灼起來，遲宿桐猛彎下腰，捂嘴乾嘔。
很惡心，可能是因為剛吃飽飯、又喝了點酒的緣故，胃部翻江倒海，未消化的食物奮不顧身地妄圖沿喉管從口腔奔出。
即使極度難受，遲宿桐腦海中依然保留一線理智：不能吐出來，不然肯定會弄臟楚知遠的衣服！
他竟然硬生生忍下了這股衝動，等到緩解少許時，意識到自己已冷汗涔涔，手腳冰涼，牙關疼痛，幾乎咬出血來。
抬頭看見楚知遠臉上的詫異，不由縮起身子：“別碰我！”
他皺著臉，仿佛下一秒就會哭出來，楚知遠看著心疼，指尖顫抖地觸他：“我……我沒想過刺激你……”
不是他的問題，是我，我厭惡我自己。遲宿桐麵容蒼白得像個幽靈，耗儘力氣支著手臂往後躲：“別……”
他想繼續說“別碰我”，但話被哽在嗓子裡，因為他看見一線晶瑩的液體從楚知遠發紅的眼眶下劃過。
楚知遠也哭了。
眼淚隻有一條線，因為隻有一隻完好的眼睛。
楚知遠愣了一下，隨後微微彎腰低頭，不肯讓遲宿桐看見臉。這回身份轉換，遲宿桐變成主動的那個，一邊吸鼻子，一邊抓住他的衣服：“你……你哭什麼呀！我……我……我隻是……隻是想冷靜一下……我……我沒怪你！”
突然被溫暖的身體裹住，遲宿桐瞪大眼睛，發現楚知遠又抱緊了他，這回他沒有抗拒，而是順從地埋在對方肩頭，鼻腔灌滿男人的淡淡煙味和肥皂的香氣，任由淚水淌下浸透下方的衣服。
這是遲宿桐渴望了很久的、楚知遠的主動，但不是在被包養的秘密泄露的情景，他的心情隻剩悵然和慌亂，毫無曖昧的波瀾。
“其實我想了很久，”楚知遠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我……我當時確實很震驚，我覺得那不是你會做的事，你……你究竟有什麼難言之隱？”
聽著那竭力平複呼吸、但依舊難掩哭腔的聲音，遲宿桐隻覺得心臟一抽一抽，耳朵也籠著嗡嗡聲，下一秒，又聽見他說：“但是……你瞞著我，肯定有你自己的原因，我……我想尊重你，但是……但是那肯定不是你喜歡的事，我就希望你能……對自己好一點，至少……至少不要為了填補一個坑，就把自己拖進另一個……另一個……”
地獄。遲宿桐在心裡默默補上那未出口的兩個字。他不想在現在這個時候想嚴牧英，但背後的傷疤偏偏刺痛起來。
楚知遠的聲音還在繼續：“要是，我有能力一些，就好了，可我現在好像怎麼都沒辦法幫你——”
“你乾嘛總說這種話？！”遲宿桐厲聲打斷他，“我們難道不是……不是……一家人嗎？”
擠出這句話時，心臟卻揪得緊，因為他們的關係早就蒙上一層陰霾，在他表白之後。哪怕後來緩和一些，心裡也早就長了根刺。
楚知遠似乎也是這樣想的。
“但你有事瞞著我。”他的聲音很低，兩隻手往下，抓住了遲宿桐的，“你以前……都會把秘密告訴我的。”
這話有些埋怨的意思，又像嗔怪，遲宿桐聽了，莫名耳根發燙。小時候他的確全身心信任楚知遠，把對方當成自己全部的世界，但後來長大了，還意識到自己對“哥哥”的心思不單純，便開始學著隱藏。
現在兩人距離這麼近，仿佛又回到了親密無間的時候，遲宿桐用濕潤的眼睛蹭了蹭楚知遠的肩頭：“那你呢？當初為什麼要躲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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