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拋紅顏
行到攬月城中,及至月上柳梢,恰逢一年一度的燈宵花會。偌大的城池之中,星火璀璨點綴凡塵,處處張燈結彩,星橋映襯長夜,恍若琉璃天宮。
被迫沉默了一路的喬栗見到這樣的熱鬨景象,沉悶壓抑的心情總算是好了一點。
喬栗發現他真是越來越看不懂裴檀到底在想些什麼了,口口聲聲說著效忠裴家,效忠裴弘,卻又默認容許了喬栗給裴弘下毒,甚至於還主動幫助喬栗救出樓氏母女護送她們離開邀月穀。
乃至於,喬栗都曾懷疑,說不定裴檀其實知道船上的刺殺案主謀正是他。
喬栗自然不信裴檀對他如何情深義重,說到底,他也隻是在同裴檀虛與委蛇裝模作樣罷了,可轉念之間,喬栗心底卻還是情不自禁地簇生出來那麼一絲微弱的渺茫念頭,或許他可以相信裴檀呢?
可他不敢去試,這試錯的代價實在是太過於沉重了。
他籌謀策劃整整三年,臥薪嘗膽隱忍不發,才終於得到機會進入裴府接近裴弘,他不能容許任何人動搖破壞他的計劃。
索性也得不出個結果,喬栗便不折磨自己費那個心思了,他側目而視,看著照舊冷冰冰板著臉的裴檀,無奈地歎了口氣,這才開口問道:“大公子,和我一起去逛逛燈會嗎?”
裴檀微微頷首,淡淡嗯一聲,那一成不變的棺材臉看得喬栗暗自銜恨咬牙,恨不得衝上前去揪著他的臉頰使勁來回揉搓。
既然提起了興趣,喬栗便隨意地四處逛了逛,他融入如織人流,沿著長街一路邊走邊看,裴檀照舊一派任誰都無法改變的冷淡模樣示人,不言不語保持著沉默,倒是也一直跟著,還走在喬栗的身側,一聲不吭替他擋開擁擠的人流。
走到一個賣麵具的攤子前時,喬栗饒有興致地停住步子,他拿起一對麵具左右打量著,抬眼去問裴檀:“好不好看?”
裴檀瞥一眼,隻見那是一對彩繪成黃毛小狗的麵具,臉部根根絨毛纖毫畢現,眯眼吐著鮮紅的舌頭,神情憨態可掬栩栩如生。
裴檀又嗯一聲,便再無下文,悶葫蘆一樣。
見此,喬栗啞然失笑,在付過錢之後,伸手拽著裴檀走到僻靜些的牆角裡去。
角落裡人流疏鬆不少,仍能聽得清楚街頭巷尾傳來的熙攘叫賣之聲,偶有小孩子三三兩兩抓著風車嬉笑跑過去,喬栗麵上漫著清淺笑意,端詳著立在身前姿容俱佳芝蘭玉樹也似的裴檀,那明明滅滅的光影落在他麵上,愈發顯得清冷疏離,不食人間煙火。
默了一瞬,喬栗伸手去勾裴檀的手指,仰著臉故作委屈地撒嬌問他:“怎麼還在生氣啊?我錯了嘛,大公子好歹理理我,多看我一眼呀。”
裴檀果真聽話地低頭看他一眼。
一簇煙花咻的躍上天空,驟然炸開一團火樹銀花,斑斕的光芒照亮角落,星火璀璨,映得相對的眸光熠熠。
喬栗抬手拿麵具擋住兩個人的臉,抬頭吻上去,裴檀頓了頓,便遵從本心抱緊了他,沉溺地投入進去。
這個吻並未持續太長時間,唇舌也規矩得很,隻是親昵地相貼著,汲取著對方的溫度和氣息。
星火凋零之後,角落裡的光影也隨之暗淡下去,喬栗退開距離,手指在裴檀的掌心裡狡黠地勾了一勾,他聲音甜蜜地邀約道:“我們再去別的地方看看吧?”
裴檀冷若冰雪的氣息消融了些,音色泠泠,對答一句:“好。”
之後兩個人借著袖袍的遮擋,手牽手繼續逛花市燈夜。
半路上喬栗注意到有不少路人都興奮地朝著一個方向趕去,細細留心聽了幾耳朵,便聽到有人討論說道今夜瓊花樓有千金小姐拋繡球選良婿。
喬栗眼睛一亮,興致勃勃要去湊熱鬨,裴檀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瓣,雖然不太樂意,但也默不作聲地跟著去了。
行至瓊花樓前,一條長街幾乎被人流堵得水泄不通,人聲喧囂,沸反盈天,眾人伸長了脖子,抬頭努力去望瓊花樓上遙不可及的紅台,那搭建的花台以紅綢花燈裝點得極為華美精致,而那位傳聞中的千金美人,卻是遲遲不曾露麵。
兩個人站在人堆邊緣,喬栗踮起腳尖左顧右盼,也沒能看出個子醜寅卯來,他想擠進去看清楚點,裴檀卻忽的抬手拉住他的衣袖,喬栗回首,不解地看他。
裴檀似是有口難言,眉心那枚菱花朱砂更顯風致綽約,沉默半晌,才有些艱澀地憋出來一句:“別去。”
聽了這麼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喬栗眼波一轉,輕哼一聲,不疾不徐抽回被輕輕拉住的袖子,慢條斯理地回道:“我就是去看看那位美人,沒別的意思。”
裴檀抓不住他,就隻好跟著一起擠到人堆裡去。
周圍的人擠得一塌糊塗,摩肩接踵,宛如罐中砂糖一般,一向不喜與人過密接觸的裴檀被混亂紛雜的人潮氣息擠得很不舒服,周身氣壓越來越低。
再一側目,卻見喬栗還一個勁兒興奮地伸長了脖子去看瓊花樓上那位千呼萬喚始出來,正憑欄而立的紅衣美人,裴檀越發不悅。
這尊冷麵煞神氣息凜如冰霜,一張不苟言笑的臉龐壓迫感十足,幾乎嚇壞了周遭圍觀的人,他們見了惡煞似的,紛紛退避開去,如此一來,喬栗身邊便留出來了一小塊地方。
突地覺出身邊一圈寬鬆不少,喬栗抽空回眸一看,隻見裴檀仍舊站在原處,一動不動地守著他,黑沉的眸子靜若寒潭,菱花朱砂熠熠生輝,於是他便輕笑了一聲,伸手將裴檀拉進幾分,肩膀徐徐挨蹭著肩膀,手臂輕貼在一起,手掌也隱秘地交握在一起。
喬栗湊近裴檀耳畔,同他咬耳朵道:“大公子,那美人好看嗎,你可喜歡這樣的?”
裴檀眼也不抬地低答一句:“沒看。”
“不解風情。”喬栗嗔怪瞪他一眼,軟著聲音抱怨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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