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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尖顏

夤夜之後,人聲沉寂下去,濃黑的夜裡隻能隱約聽聞幾道呼嘯風聲。

喬栗獨自對鏡而坐,冷靜地抬眼打量著銅鏡之中隱隱映出的纖瘦人影,看不清麵容的肉體似抽去三魂七魄的軀殼,隻餘空洞和蒼白。

他側了側臉頰,仔細地聆聽一番逐漸收歇的塵世熙攘之聲,拿出袖中一隻指骨大小的玉瓶,眸底深沉如海,神情諱莫如深。

忽的,他燦然一笑,乾淨利落地拔開封塞,仰頭將朱紅色的毒粉一飲而儘,喉舌肚腹在頃刻之間便有如穿腸般劇痛無比,他唇角鼻腔汩汩溢出鮮紅的濃血,強忍著撕心裂肺的疼痛,還算鎮定從容地理了理衣袖,方才上了床榻臥下躺好。

隨即,喬栗安然地閉上雙目。

他好似又做了一個長夢,仿若魂歸故裡,又逢故年清夢。

夢中纏纏綿綿的細雨迷濛,他方睡醒不久,打著哈欠撐傘走過院前竹林,在穀口處的亂石灘邊,卻意外地撿到了一個受了重傷的黑衣少年。

血水絲絲縷縷地淌著,被雨水打濕之後,泛出一股濃烈的不詳之氣,裡三層外三層浸濕衣袍,仿似鋪滿了身底的煞氣朱砂。

他嘖嘖稱奇,心想著怎的有人誤打誤撞跑到了這個地方尋死來了。

走近幾步之後,喬栗抬眼再望了一望,卻見這眉目寡淡的少年仍有一縷孱弱氣息,雖至重傷不能動彈,周身仍舊彌散冰寒肅殺之氣,眉心一點菱花朱砂豔得驚人奪目。

約莫是心情尚且不錯,加之又喜歡多看幾眼美人,這個類型的美人倒是實屬罕見,喬栗稍微猶豫一刻,便鬼使神差地將這冷麵美人撿了回去。

若早知道多管閒事後首會招致一樁滅門慘案,喬栗事後磨牙想了一想,到底還救不救人尚且需要兩說,說不定當場就要拔出腰間匕首照著此人心口捅去。

難怪文人騷客傷情之時總是歎惋一句:人生若隻如初見。

再醒過來的時候,喬栗眼皮虛弱地輕顫了顫,被驟亮的天光刺得雙目刺痛無比,條件反射地落下淚來。

坐在床邊的裴檀見狀,對此視若無睹,他淡淡說了一句:“既然醒了,便喝藥吧。”

說著,裴檀彎身靠近幾分,將一勺藥遞喂到喬栗唇邊,喬栗卻不肯去喝,臉色慘白地別開臉去,無聲地抗拒抵禦著。

裴檀便收回手,將白瓷調羹暫且擱置回藥碗之中,他漠然說道:“朱灝銘死了。”

喬栗震驚無比地抬眼,裴檀卻仍舊波瀾不驚,渾不在意喬栗錯愕萬分的視線,他自顧自地繼續說道:“我殺的。”

時間好似被拉回風雨飄搖的那一長夜之中。

時至半夜三更,朱灝銘睡得不太安穩,恍恍惚惚地睜眼驚醒過來,就看到有人立身在他榻邊,手持一把寒光雪亮的酌月劍,冷漠無情地低眉凝視著他,神色無悲無喜,像是在看一具已經注定了結局的屍體。

朱灝銘渾身一顫,驚駭萬分地大喝一句:“你是何人!”

無聲無息,無人應答。

霎時之間,狂風大作,紛紛擾擾湧入進來,卷得珠簾激蕩,劈啪擊打作響,朱灝銘慌不擇路地回過神來,驚愕地縮身往後一退,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寒芒逼人的酌月劍劃破衣物,勢不可擋地刺入喉嚨,瞬間便炸開一個血窟窿。

血流如注,一劍封喉。

喬栗被裴檀深沉狠戾的態度嚇到,渾身微微輕顫一下,瞬息之後,他臉色越見慘白,自怨自艾地恨聲道:“我想殺裴弘,是因為他把我像畜生一樣對待,將我隨手轉送他人。你可知道……他放了蛇到我身體裡,我怕得跪地求饒,但是根本沒有人會聽我這樣身份卑賤的人說話。”

裴檀神色愈發捉摸不透,他重新執起調羹,淡然自若地攪動一下濃稠的藥汁,複要喂喬栗喝藥。

喬栗卻突地伸手打翻了藥碗,啪的一聲,藥碗摔碎到地上,藥汁傾灑一地,他睜大了眼睛,怨恨至極地死死盯著裴檀,一字一句說道:“與其活著受人折辱,不如乾脆死了乾淨。”

裴檀抓起喬栗的手腕,露出胳膊上那些青紫交錯的傷痕,他摩挲著那些顯得曖昧的痕跡,語氣聽不出好壞,愈發深沉,猶如一涵深不見底的湖水,暗流洶湧而表麵風平浪靜。

喬栗竟忍不住顫了顫眼睫,他想縮回手去,卻沒能成功地掙脫開裴檀的手指,裴檀照舊是那副不近人情的冷漠態度,從容不迫地說道:“喬栗,你想逼我叛離裴弘,束手就縛,卻也不必用如此剛烈的手段。”

忽的,裴檀抬眸,靜靜地望著喬栗,菱花朱砂豔到極致,顯出一種開至荼靡的冷煞之氣,他神色喜怒不辨,語氣卻凜如刀鋒:“隻需你一句話,我自當為你,萬死不辭。”

霎時之間,喬栗便徹徹底底地失了聲息和話語,震在原地,為著裴檀這麼一句近乎虔誠的獻祭般的話語。

喬栗飲毒自儘的事情並未傳出去,隻有裴檀一人清楚內情。他親力親為照顧了喬栗幾日之後,待他有力氣下床走動了,這才抽身離開。

逐漸好轉痊愈之後,喬栗重新回到裴弘身側侍奉。

喬栗立身在珠簾之外,麵無表情地割開手腕,將鮮紅的血液一滴一滴逼進藥汁之中,裴檀負手站在一邊,凝眸淡淡看著,不置可否。

然後裴檀走近過去,端起藥要給裴弘送過去,喬栗攔在他身前,皺眉困惑地問他:“裴檀,你為何要幫我?”

裴檀卻不答,隻是淡聲轉移話題說道:“我親自送去,裴弘對他人有戒心,不會喝你碰過的東西。”

隨即,裴檀端起藥碗呈送進去,親眼所見裴弘一飲而儘之後,裴檀便不聲不響重新退了出去,他照舊負劍立在外殿守著,挺拔的身姿卻如簷下倒懸的冰淩,凜冽不可侵犯。

在抬目撞見喬栗欲要掀開珠簾鑽身進去的時候,裴檀眸光微微閃動,便也默聲容許了。

喬栗進去不久之後,紗簾後傳來了嗬嗬的艱難喘氣聲,像是被縛在蛛網之上垂死掙紮的蟲豸,漸漸低弱下去,直至無聲無息。

喬栗麵不改色地折身出來,裴檀低了低眼簾,對此好似見怪不怪,照舊是不為所動,隻對他低道:“走吧。”

喬栗卻一反常態地冷靜微笑,抬眼直視著裴檀看不出真實情緒的麵容,自顧自地交代道:“我在他腦中大穴紮了銀針。”

裴檀低應一聲,說:“我知道。”

聞言,喬栗像是聽到了什麼無法置信的東西,神情古怪地看著他。

裴檀像是沒有發現喬栗怪異的眼神,或者說是他根本不曾在意,隻是平靜如水地說道:“我在朱灝銘的腦後也找到了這種銀針。”

喬栗咬了咬牙,眉目鋒利,不似尋常的綿軟情態,他忍不住追問裴檀道:“裴檀,你到底知道多少內情?”

裴檀沉默不語。

喬栗卻像是無法忍耐一般,合身逼近,自極近處一瞬不眨地望著他波瀾不驚的眼眸,再次情緒失控地逼問:“你到底……你是不是已經知道我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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