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蕖若，上京城裡出了名的草包千金。
這個名頭，一半是拜我那好繼母所賜，另一半，是我自己掙來的。畢竟，在一個視女子無才便是德，卻又暗地裡把女兒當成棋子內卷到死的環境裡，當個草包，省心。
可我沒想到，當草包的儘頭，是嫁給一個跛腳的男人做填房。
鎮北侯顧韞澗，戰功赫赫，威名遠揚，可惜三年前在北境一戰中傷了腿，成了個跛子。他原配夫人錦繡也因病去世，留下一個女兒。
這樣一個男人，擱在以前，我爹和我那繼母是斷斷看不上的。但現在不一樣了，我那位曾經風光無限的未婚夫——小公爺周子昂，在一個月前，以我“無才無德，恐辱沒門楣”為由，高調退了婚，轉頭就和新晉太傅的孫女定了親。
我成了全京城的笑話。
這時候，鎮北侯府的橄欖枝遞了過來。我那繼母笑得像朵淬了毒的喇叭花，拉著我的手，情真意切：“若若啊，這可是侯夫人！你嫁過去就是當家主母，天大的福氣啊！”
福氣？我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算計，心裡冷笑。
把我這個聲名狼藉的“草包”塞進情況複雜的鎮北侯府，既解決了我的婚事，又能賣鎮北侯一個人情，順便還能把我這個礙眼的嫡女一腳踢開，一箭三雕，算盤打得我在江南都能聽見。
我沒反抗。
虱子多了不怕癢，債多了不愁還。反正嫁誰不是嫁，嫁個跛腳的侯爺，總比在家裡看繼母和她那寶貝女兒的臉色強。
我甚至有點期待，想看看這侯府的水，到底有多深。
大婚那天，十裡紅妝，鑼鼓喧天。我頂著紅蓋頭，在一片嘈雜和旁人同情的竊竊私語中，被扶著拜了堂。
我的新婚丈夫顧韞澗，全程沒有說過一句話。我隻能透過蓋頭的縫隙，看到他緊繃的下頜線和他那條微微有些不便的腿。
他身上有股揮之不去的鐵鏽和草藥混合的味道，冷冽，又帶著一絲蕭索。
拜完堂，剛要送入洞房，宮裡的聖旨就到了。
尖細的嗓音劃破喜慶的氛圍：“聖旨到——鎮北侯顧韞澗接旨！”
我被人扶著跪下，聽著那太監高聲宣讀。大概意思是，北境蠻族再度來犯，命鎮北侯顧韞澗即刻啟程，奔赴邊關，不得有誤。
新婚之夜，丈夫就要上戰場。
滿堂賓客嘩然，我那繼母臉上的笑都僵了。我卻在蓋頭下，差點笑出聲。
還有這種好事？
不用洞房，直接分居，這簡直是為我量身定做的擺爛生活啊。
顧韞澗接了旨，一身喜服都沒換，隻披了件玄色大氅。他走到我麵前，沉默了片刻。
我以為他好歹會說句場麵話，比如“夫人保重”之類。
結果他隻是低聲說了一句：“侯府，暫且交給你了。”
聲音很沉，像被風沙打磨過的石頭。然後，他轉身就走，沒有絲毫留戀。
我被送入新房，一個人坐在鋪滿花生桂圓的婚床上，聽著外麵的喧囂漸漸散去。
貼身丫鬟春桃為我摘下沉重的鳳冠，一臉擔憂：“小姐……不，夫人，這可怎麼辦呀？”
“什麼怎麼辦？”我伸了個懶腰，渾身的骨頭都在叫囂著舒服，“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他顧韞澗自己都不急，我急什麼？”
我打定主意，從今天起，就在這侯府裡混吃等死，當個稱職的“草包”夫人，誰也別來惹我。
可顯然，有人不想讓我如願。
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姑娘站在門口，穿著一身精致的紅裙，梳著雙丫髻，長得粉雕玉琢，像個瓷娃娃。
但她看我的眼神，卻像淬了冰的刀子。
“你，就是我爹娶回來的新媳婦？”她開口，聲音清脆，卻滿是敵意。
這就是顧韞澗的女兒，顧璿寧。
我點點頭，懶洋洋地應了一聲：“嗯。”
“我告訴你，我娘隻有錦繡夫人一個！”她小小的身子挺得筆直，“你別想取代她！”
我看著她這副炸毛小貓的樣子，忽然覺得有點好笑。這台詞，跟話本子裡寫的一模一樣。
“放心，”我打了個哈欠，“我對當你娘沒興趣，你爹長什麼樣我都沒看清呢，你愛認誰當娘就認誰當娘，別來煩我就行。”
顧璿寧大概沒料到我會是這個反應，愣住了。她的小臉漲得通紅，憋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你這個女人！果然跟他們說的一樣，是個不知廉恥的草包！”
說完，她“砰”地一聲摔上門，跑了。
春桃嚇得臉都白了：“夫人，您怎麼能這麼跟大小姐說話？她可是侯爺唯一的嫡女啊！”
“嫡女又怎麼樣？”我躺回床上，扯過被子，“反正她爹都去拚命了，她還能吃了我？”
我以為，我的擺爛生活，會從這個清靜的夜晚開始。
第二天一早，按規矩要去給婆母敬茶。鎮北侯府的老夫人是顧韞澗的繼母，據說和他關係不算和睦。
我帶著春桃，慢悠悠地晃到了老夫人的“鬆鶴堂”。
一進門，就感到一股低氣壓。
主位上坐著一個身穿暗褐色錦袍的老太太，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插著根赤金的扁簪，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卻格外銳利。
她旁邊，坐著一位三十歲上下的美婦人，保養得宜，風韻猶存，正親熱地給老夫人捶著背。這位是二夫人，顧韞澗二叔的妻子，也是老夫人的親侄女。
顧璿寧也在，乖巧地站在老夫人身邊，看見我，立刻投來一個挑釁的眼神。
我上前，規規矩矩地行禮：“兒媳沈氏，見過母親。”
老夫人沒說話，端起茶杯，輕輕撇著浮沫。
二夫人笑著打圓場：“哎呀，大嫂來了，快坐。這一大早的，瞧把我們老夫人給盼的。”她說著，遞給我一杯茶，“來，給老夫人敬茶。”
我接過茶盞，跪下，雙手奉上：“母親，請用茶。”
老夫人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掃了我一眼，卻不接茶，反而對二夫人說：“我這老婆子，可不敢當。人家是伯爵府出來的嫡小姐，金貴著呢，哪受得起我這老婆子一杯茶？”
這話陰陽怪氣的，擺明了是給我下馬威。
二夫人連忙笑道：“姑母您說的哪裡話，大嫂這可是明媒正娶的侯夫人，往後這侯府，可就要仰仗大嫂了。”
她嘴上說著仰仗，眼神裡卻全是輕蔑。
我跪在地上，手裡的茶舉得穩穩的，臉上掛著得體的、略帶一絲惶恐的微笑。
演戲嘛，誰不會？
“母親說笑了，兒媳出身不高，人又愚笨，往後還需母親和二嬸多多教導才是。”我垂下眼，一副任人拿捏的模樣。
僵持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老夫人大約是覺得沒趣了，才冷哼一聲，接過了茶，象征性地抿了一口，就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起來吧。”她冷冷道，“既然進了我顧家的門，就要守我顧家的規矩。我們侯府不比你娘家，沒那麼多嬌小姐的做派。日後要謹言慎行，好生伺候侯爺，照顧璿寧，若是有什麼行差踏錯，別怪我這老婆子不留情麵。”
“是，兒媳記下了。”我順從地應道。
這時，二夫人拉過顧璿寧，柔聲說：“璿寧，快，見過你母親。”
顧璿寧把頭一撇，大聲道：“我沒有母親！我娘早就死了！”
二夫人立刻露出一副為難的樣子，對我說：“大嫂，你別介意，璿寧這孩子，是被她娘慣壞了，又思念亡母，一時轉不過彎來。”
我看著她這副白蓮花的標準姿態，心裡直犯惡心。
我還沒開口，老夫人就發話了，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快意：“孩子還小，不懂事。你身為長輩，又是她的嫡母，總要多些耐心，好好教導。可不能由著她的性子來。”
這話聽著是勸我，實際上是把“教不好孩子”的鍋提前甩給了我。
我笑了笑，看向顧璿寧，語氣溫和得能滴出水來：“璿寧說得對。”
滿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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