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遊的絕筆信
夏遊的絕筆信中寫道：
高中畢業了，美好的大學生活在等待著我。有些事應該遺忘，應該和試卷一樣被從高樓拋下，但那些事情積壓在我心裡，過去越久就越清晰。
如果就這樣遺忘，作為應試教育的幸存者去享受我前途光彩的人生，我是不是就成了錢理群所說的精致利己主義者？寫下來吧，應該寫下來吧？可是提起筆又不知道寫給誰，就當是寫給自己的日記。
最開始，我對陳華老師的印象不錯。高二分班時得知自己被分到了陳老師的班上，我感到很幸運。我在初中就聽過他的名聲，雖然嚴厲了點，但能出成績，敢打硬仗。他寸頭，戴眼鏡，微胖，笑眯眯。夏天穿一件白襯衫，用皮帶掖在西褲裡。
第一節語文課，陳老師表現得親切和善。他抱著一個信箱走進來，讓我們每個人在紙上寫下自己目標的大學，對自己的寄語，再把紙投進信箱裡。高考結束，我們再把信箱打開，看看自己的夢想有沒有實現。我寫了 N 大，希望三年後，我能在 N 大參加開學典禮。我不喜歡北方的肅殺，更喜歡細雨輕風的江南。
開始上課前，陳老師讓我們把這句話寫在筆記本上：把老師說的話當聖旨，不要當手紙。有些同學總愛耍小聰明，覺得自己比老師厲害，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學，結果往往是毀了自己。四十分鐘好好聽一節課，比你自學大半天都有用。你們隻要聽話，我把你們都送進 985。
瞬間，班裡沸騰了，大家大笑、驚呼起來，有人還忍不住鼓起掌。陳老師也笑著推了推眼鏡。都說上了恒中，就是一隻腳踏進了保險箱。能在開學第一天，得到老師這樣的保證，我覺得自己安全了一些。
但是緊接著，我發現事情越來越不對。
最開始的異常，是從一次手機搜查開始的。大概是開學一個半月左右，晚自習時窗外漆黑一片，秋風猛烈地拍打著窗戶，拍得人心惶惶。
陳老師突然怒氣衝衝地走進教室，說接到同學舉報，有人把手機帶來了學校。他讓同學們把書包裡的東西都翻出來放在桌上，逐個檢查，最終在李航星的書包夾層裡翻出了手機。陳華立刻給李航星家長打電話，讓把孩子領回家停學反省，什麼時候寫夠一萬字的檢查什麼時候回來。
李航星的父母給他說情，孩子上學太遠，早上五點半就得出門，天黑才能回來，怕路上出意外才給他配了手機，他在學校也從沒把手機拿出來過。但陳老師說校規就是校規，不能為他一個人搞特殊。
我們寫作文最長不過一千字，一萬字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但李航星為了不耽誤功課，不眠不休地寫，第三天就回來上學了。
誰想到陳老師說他字跡太潦草，打回去重寫。又過了兩天，李航星再回到學校的時候，頂著黑眼圈，幾乎瘦脫相了，站在講台上一陣風就能吹倒似的。
老師讓他當著全班同學的麵朗讀檢討。李航星是個靦腆話少的男生，平日裡說話聲音就小，他每讀一兩句就被陳老師打斷，讓他大點聲，像列隊喊口號一樣，把檢查內容喊出來。李航星滿臉通紅，喊著喊著就哭了起來，用胳膊肘抹著眼睛讀不下去。
陳老師當時說的話，現在還刻在我的腦子裡：“你哭什麼？誰冤枉你了？你哭說明你認錯的心不誠。什麼叫‘雖然我沒看手機，但還是不應該帶來學校，下次注意’？你這是深刻反省的態度？給你一萬字你就反反複複寫什麼片兒湯話！老師教教你怎麼寫檢討，從你小時候開始寫，怎麼被你爸媽寵壞的，怎麼養成自由散漫的性格的，誰教你當麵一套背麵一套、不尊重老師的。回去重新寫，仔仔細細地反省你自己，什麼時候寫好了什麼時候回來。不耽誤大家時間了，我們上課。”
李航星回到座位上收拾書包。同桌拉住他的包帶，說別走，別走，坐下吧。李航星用懇求的眼神看向陳華，陳華不為所動：“愣著乾什麼呢？等我請你呢？”李航星拎起書包衝出了教室。
過了兩周，陳老師上語文課前突然說要給我們講個笑話：“李航星回家兩天，還整上什麼抑鬱了？我跟你們說，我教書這麼多年，學生見多了。抑鬱不是什麼新鮮事，每年都有那麼幾個搞特殊的。你們中間還有沒有人抑鬱？”
陳老師審視的目光掃過全班，所有人噤若寒蟬：“有病的趁現在趕緊說，回家治病去，別死學校裡給大家添堵。老師跟你們掏心窩子講，做人不能這麼脆弱，這剛哪兒到哪兒啊，以後你們上了社會，難受的事情多著呢。老師沒打你沒罵你，為你好說你兩句，竟然抑鬱了？好笑。我已經破例允許他回學校上課了，他自己關在房間裡，父母好說歹說都不肯出來。可見這孩子心理承受力太差，以後到了社會上也是廢物。咱們班少了個倒數的同學，是好事，平均分還能往上提半分。好了，上課吧。”
再後來李航星留級一年，跟著新一屆重讀了高二。不但在新班級裡沒有朋友，見了我們這些老同學也是低頭繞道。
我經常在想，李航星到底做了什麼，讓陳華對他如此不依不饒？我問了很多同學，最後能拚湊出的原因，至今讓我無法理解。
查手機事件前一天，李航星在草稿紙上畫了陳華的漫畫：臉上長麻子，挺著大肚腩，還有個豬鼻子。稿紙在後排男生中傳閱，大家看了哈哈大笑。應該就是這個原因，其實偷著把手機帶到學校的同學不止李航星一個，何以那天隻搜出來了他一個呢？此後，陳華時不時地敲打我們要尊師重教，大家怕步李航星的後塵，都變得謹小慎微起來。
一個老師想兵不血刃地毀掉一個學生，也許比人們想象的要簡單得多。
其實從第一次月考成績出來，陳老師就開始異常了。
我們班雖然是文科實驗班，但語文成績並不突出，連理科實驗班都沒考過。陳老師開始無所不用其極地逼我們提高成績：
古文默寫錯一個字，把全文罰抄十遍。每天進行語文小測，把低於 80 分的同學名字寫在黑板上，午休時挨個去他辦公室訓話，訓完話才能回來把名字擦掉。這些措施看起來努力，但其實隻能製造恐慌，還利用班主任的特權把我們學習其他科目的時間擠占了。尤其是午休時間，本來就是給我們去找各科老師答疑的，大家苦不堪言，對陳老師的霸道頗有微詞。李航星的漫畫也是在那時候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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