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
我成了一隻鬼,遊蕩在皇宮中。
多可笑,我生前沒能出的了皇宮,就連死後,魂魄都被拘在這宮裡。
他破了我的國,殺了我的父皇,將我五位皇兄的頭顱懸掛在城牆上。
我的母後不堪受辱,撞柱而死。
還有一向疼愛我的舒娘娘,將簪子狠狠刺破自己的脖頸,鮮血染紅了一片潔白的宮裙。
而我,被囚禁在九尺宮闕,日日紅燭暖帳,受儘屈辱。
我又熬過了一夜,痛不欲生。
陸長明毫不留情地起身,穿戴好,連一個眼神都沒施舍給我。
我就像是被囚禁的玩物,沒有任何尊嚴。
撐起破敗不堪的身子,我費力喊住了將要跨出門的陸長明,聲音嘶啞極了。
“陸長明,你究竟怎樣才肯放過我?”
他殺了我的親人,卻獨留我,屈辱地,像牲畜一樣地活著。
陸長明終於看我了。
他幾步走過來,掐著我的脖子,眼尾泛紅,手收的越來越緊。
一股窒息感撲麵而來,我喘不過氣,心裡卻是即將解脫的平靜。
我緩緩閉上眼睛,沒有任何掙紮。
許是我這淡然尋死的模樣刺激到了陸長明,他狠狠地甩開了我。
“蕭寧意,想死,你不配!你可要好好活著,給你們蕭氏做下的孽贖罪。”
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我趴在床上,仿佛要將肺給咳出來。
我絕望,想到自己與殺父仇人共處一室。
我更恨自己,報仇無門,求死不能。
陸長明這些日子很忙。
剛建立的新朝,有很多事需要他去解決。
因此,我有了好幾天喘息的機會。
我開始絕食,一整天不吃東西。
陸長明留下的人勸我,“姑娘,多少吃一點吧,陛下知道了,會不高興的。”
我冷冷地看著麵前的食物,我都要死了,還管他高不高興做甚。
連日的滴水未進,死亡的氣息已經籠罩了我。
他們不敢去打擾陸長明,於是想用強硬的手法讓我進食。
就在他們有所動作前,我猛地將桌上的盤子掃到底下,瓷器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聽。
我撿起碎片,雖然已經沒了多少力氣,但我還是努力劃破自己的手腕。
血已經滲了出來,嘀嗒,嘀嗒,落在地上。
隻要我再深一些,我就能解脫了。
想到這,我的唇邊已經浮起了笑意,是這麼多天,我最真心的一個笑。
然而,下一秒,一顆石子打落了我手中的瓷片。
我抬起頭,就看見陸長明那張怒氣衝衝的臉。
他叫來太醫幫我包紮傷口,又命人將這殘局收拾乾淨,重新端一碗粥上來。
等人都離去,陸長明冷著臉將粥端到我麵前,“喝了它。”
我別過臉,無聲地抗爭。
陸長明怒極反笑,狠狠捏住我的下巴。
疼痛席卷著我,仿佛下巴就要脫臼了。
他將粥灌進我的嘴裡,我死命掙紮,卻撼動不了他的手臂半分。
一碗粥很快見了底,陸長明滿臉怒容地看著我,忽然湊到我耳邊,露出一個陰冷可怕的笑。
“蕭寧意,想想你的弟弟,如果你敢死,我保證,他也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我忽然恐慌起來,康兒還在,他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
我抬起頭,哀求地看著陸長明,“別傷他,他隻有十歲。”
陸長明笑得殘忍,“那就看你,想不想他活著了。”
我無力地滑坐在地上,就像任人擺布的木偶,徹底失去了生機。
看到我如此絕望的模樣,陸長明的手緊了又鬆,最終沒有多說一句話。
陸長明今晚放過了我,並不是因為他有惻隱之心,是相府的小姐來了。
那應該才是陸長明真正愛的人吧。
我該嫉妒她的,但我現在卻感謝她。
夜晚風雨交加。
我陷在夢中,怎麼也醒不過來。
夢裡,我似乎又變回了那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小公主。
母後靠在父皇的肩頭,溫柔地笑著,看著我玩鬨。
皇兄們從宮外回來,給我帶回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
舒娘娘擦了擦我嘴角的糕點屑,嗔笑著輕輕點了點我的額頭,“真是個貪吃的小貓。”
那年我十二歲,也是我剛遇見陸長明的時候。
好不容易求了父皇出了宮玩,我就在路邊看到了被人毆打的陸長明。
他滿身青紫,衣服破爛不堪,眼睛卻是極亮的。
我花錢買下了他,留他在身邊做個護衛。
他聲音沙啞的向我道謝,眼中壓抑的是我那時看不懂的暗潮。
我們相伴了五年,從青澀懵懂到互相愛慕。
他會在春天的時候為我折下一束鮮花,會在夏天為我擋住刺眼的陽光,會在秋天溫柔地拂去我身上的落葉,會在冬天為我披上長襖。
我遇到危險的時候,他也會永遠第一時間出現,看向我的眼中,滿是擔憂。
我到現在都記得,陸長明用他那雙盛滿愛意的眼神溫柔地注視著我。
“阿意,等我得了軍功,向皇上求娶你。”
彼時我沉溺在這愛慕中,幻想著我們的未來,向我父皇求了讓他從軍的機會。
那日我就站在城牆上,目送著他遠去,想著他騎馬歸來娶我。
可是他回來了,卻是帶兵破了我的國。
我那鮮紅嫁衣夢,成了滿地鮮血。
我不可置信,哭著問他,“為什麼?”
陸長明的眼中隻有仇恨,仿佛惡鬼,用他那雙滿是鮮血的手掐住我的臉。
“我的父親,就是被你的好父皇下令斬首,我的滿門,隻餘我一人。”
他說父皇誣陷忠臣,讓數條人命枉死。
可父皇不是。
我記起來了,當年候府滿門被斬,候府小世子不知所蹤。
父皇還是感念候府從龍之功,有意放過那個小世子,給陸家留下一條血脈。
卻不想,留下一個禍患。
陸長明算計了我的感情。
他成功了,我是那個幫凶。
我哭著求他放過我的親人,可他卻偏要我看著他們受儘折磨。
鮮血染紅了我的眼,我拔下簪子,想要刺破他的胸膛,卻被他狠狠摔在地上。
從那一刻,我就心死了。
我對他所有的愛意,都淹沒在了那一片血海裡。
剩下的,隻有滔天的恨。
噩夢驚醒,我感覺渾身難受,床邊圍著好多人,依稀聽見太醫的聲音。
“陛下,姑娘有孕了,隻是姑娘身體不好,龍胎不穩。”
“保,一定要保住龍胎。”
是陸長明的聲音,還隱隱有欣喜的感覺。
我回過神來,抬手輕輕放在肚子上。
這裡,有了個小生命。
我知道陸長明很期待這個孩子,因為他有一次發現我偷喝避子藥,發了好大的火。
我忽然笑了,心裡有了報複陸長明的計劃。
陸長明看到我醒了,走了過來,眼神中異味不明。
我難得地溫順,眼角帶笑,看著綠陸長明,“長明,我餓了。”
陸長明愣了一下,沒想到我會這麼稱呼他。
“來人,傳膳。”
我們之間的氣氛難得的平靜了下來。
坐在一張桌上,我安安靜靜地喝粥,陸長明就這麼看著我。
我放下碗,溫柔地撫摸著肚子。
“長明,你說,這會是個兒子,還是女兒?”
陸長明懷疑地看著我,“你真的,願意生下這個孩子?”
我笑了,身上母性的光輝更甚,“當然,這畢竟也是我的孩子,流淌著我的血。”
陸長明緊緊盯著我,似乎在辨別我說的是真是假。
好半晌,他才抬手覆蓋在我的手上。
“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我都喜歡。”
我每天按時吃飯,喝安胎藥,氣色也一天比一天好起來。
陸長明每次下了朝就往我這來,趴在我的小腹上,聽著寶寶的動靜。
看著他小心翼翼的模樣,我忍不住取笑他。
“瞧瞧,都已經是九五至尊了,怎麼還像小孩子一樣。”
陸長明抿著唇,沉默不語。
太醫日日來請平安脈,他說,龍胎越來越穩健了。
四個月過去,我的小腹已經有些微微隆起。
這一日,陸長明照樣來了我的殿中,將腦袋埋在我的小腹。
忽然,他的身體僵硬了一下,抬起頭,有些迷茫的看著我。
我溫柔地笑著,小家夥已經會動了。
“長明,孩子感受到他的爹爹來了,在和你打招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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