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前世,謝昀為了一個娼女,將我這個太子妃的臉麵放在地上踩。
他每次提起我時總是厭惡至極:“世家出來的玉菩薩罷了,動也動不得,哪裡有嬌兒半分嫵媚。”
他厭惡我,就連我死時都未曾來看一眼。
我合上眼,滿心疲倦。
若是能回到當初賜婚前,我說什麼也不要嫁給謝昀了。
再睜開眼,竟真的回到了及笄前。
死對頭宋珍玉不屑地指著人群中的謝昀,嘲諷我:“錦媛,你要嫁給這個邊關長大的莽夫?你眼瞎了嗎?”
01.
我茫然地抬起頭和她對視。
眼前的宋珍玉麵容稚嫩,臉上是讓我陌生又熟悉的驕縱。
這是16歲時看我不順眼,處處與我作對的宋珍玉。
不是那個同我一樣,在後宅磋磨半生,潦草死去的宋夫人。
宋珍玉蹙著細眉,對我無視她很不滿:“喂,裴錦媛!你耳朵也聾了嗎?”
我卻突然摟住她,眼淚大顆大顆落下。
還好,還好你還活著。
沒有因為憂心我小產,連夜入宮路上被匪徒失手打死。
宋珍玉本想惱怒地推開我,手卻驀地停住。
她凶巴巴地嘟囔:“裴錦媛你乾什麼!誰允許你抱本小姐了!”
我埋在宋珍玉肩窩哭得痛快。
擦乾眼淚,餘光驀地掃到不遠處暗暗注視著這邊的謝昀。
這時候的謝昀還在韜光養晦。
他母親不過是宸妃宮裡的宮女。
趁著宸妃懷孕,她才得了帝王半分青眼,有了謝昀。
謝昀的身份不是秘密,在一眾皇子裡,他是離那個位子最遠的。
任誰也想不到,謝昀一直暗中收買人心,韜光養晦。
想起前世,謝昀為了那個娼女對我字字貶低。
我垂下眼避開謝昀的視線。
謝昀既然不喜我,我又何苦再湊上去。
今日是我的及笄宴,爹娘辦得盛大。
除了慶賀我及笄,還有一個目的是為我選一門親事。
前世,母親提前告訴過我。
如今立儲風波不休,我爹位居高位,是清貴世家之首。
為了避風頭,他們打算為我選個不太顯赫的夫君。
前世是謝昀主動求娶。
他雖然也是皇子,但空有尊貴,儲君的位子再怎樣也是輪不到他的。
爹娘商討了一夜,在一眾聘書裡篩了又篩。
終究不忍心自幼金尊玉貴養大的女兒嫁入低門,吃苦受罪。
於是為我定下了和謝昀的婚事。
他們也沒料到,謝昀對儲君之位覬覦多年。
娶我不過是為了多一點籌碼。
但上了賊船,因為我,父親也隻能鼎力助他。
加上謝昀敬重我,娶了我之後,府裡連妾室都沒納。
沒成想,謝昀入主東宮第一日。
便讓人去邊關帶回了一個娼門女子,當夜就封作了良娣。 朝野上下掀起軒然大波,謝昀卻將人牢牢地護在東宮。
彼時我風寒未愈,收到父親密信。
也隻能拖著病體去勸他。
謝昀的書房內地龍燒得滾燙。
那新封的良娣隻穿了身薄如蟬翼的紗衣,嬌笑著依偎在謝昀懷裡。
我移開眼,逼自己忽視眼前活色生香的情景。
謝昀卻先一步開口:“錦媛,我知你受家族掣肘,不得不來勸我。回去告訴裴相,若是再阻攔,日後你的皇後之位就難說了。”
他神情冰冷,眼底滿是涼薄的威脅。
我張了張嘴,話卻哽在喉間。
想起當年新婚,麵如冠玉的少年掀起我的蓋頭。
鄭重其事地對我許諾:“京城貴女裡,唯有錦媛不嫌我出身低微。從今往後,錦媛便是我的妻子,我定會珍之愛之。”
時移世易,如今大皇子病重,其餘皇子不成器。
謝昀已是無可動搖的儲君。
他鐵了心要給心上人一個名分。
我又能說什麼呢?
怨他毀諾?還是怨他變心?
我咽下滿心苦澀,仍舊勸道:“殿下初當儲君,若是堂堂正正納個良家女子自然無可指摘。可這女子,出身實在不堪……”
謝昀輕撫著懷中女子的脊背,高高在上地反問:“出身不堪,認在你家中做妹妹不就好了?”
“河東裴氏的名聲,還不夠堵住悠悠眾口嗎?”
我猛地抬起頭,不敢相信這麼荒謬的話竟是從謝昀嘴裡說出來。
原來他打的是這主意。
頂著河東裴氏的名頭,的確無人再敢質疑這女子的出身。
可這是何其大的羞辱?
若是認下這個青樓出身的妹妹,讓我裴家其餘的女兒如何嫁人?
父兄在朝為官,又讓他們在朝中如何做人?
這些謝昀怎麼會不知道。
他不過是惱怒父親屢屢上書反對他納妾,才故意羞辱裴家。
我又急又怒,多年來第一次對謝昀生出悔恨。
這一刻,我才意識到謝昀從來不是那個與我琴瑟和鳴的夫君。
他是未來的天子。
生殺允奪不過是一念之間,羞辱都算是格外開恩了。
我心神震蕩,回到宮裡就生了場大病。
這一病,卻診出了喜脈。
再醒來時,謝昀守在床邊。
他滿眼歡喜,笑著埋怨我:“怎麼有了身孕還未察覺?若是出了事,孤怕是悔之晚矣。”
見我閉著眼不願看他。
謝昀歎了口氣,又說:“你安心養胎,至於嬌嬌的事,孤已讓人對外說她是平遠侯走失多年的女兒。”
“媛兒,你爹他上朝總罵嬌嬌紅顏禍水。孤隻是惱他才說了氣話,孤的妻子隻有你。”
嬌嬌便是他帶回來的那女子。
我捏緊被子,問出的話極輕:“那若是殿下日後也惱了我呢?”
謝昀答不出來。
他明白了我的驚惶,卻沒法給我任何許諾。
許諾什麼呢?
永遠不會惱我?還是永遠讓我穩坐太子妃的位子。
他是未來的帝王,這些他都做不到。
謝昀倉皇甩袖離去,背影逃也似的。
我伸手撫上小腹,太醫來時我就醒了。
正好聽見他說,這孩子已經有三個月了,再過些日子恐怕便能感受到胎動了。
但我卻仿佛能感受到皮肉之下屬於另一個生命的磅礴心跳。
我愴然淚下,滿心不舍。
為何偏偏是在這時候?
偏偏在我對謝昀徹底失望的時刻,讓這個孩子來到這個世上。 但這個孩子終究是沒保住。
自從我懷孕的消息傳出去,嬌良娣那邊便整日鬨。
先是絕食,然後便是尋死。
謝昀怎麼看不出她是在爭風吃醋。
他亦樂在其中。
謝昀來得少,我更加自在。
自從那日從他書房回來,我夜裡常常睡不好覺。
每每想起日後處境,我便覺得渾身發寒。
隻我一人受苦倒是不足為懼。
但如今因為我,裴府上下都同謝昀綁在了一條船上。
平日裡憂思過重,導致我沒察覺喝下的那碗安胎藥味道格外苦澀。
那碗裡被人下了足足的紅花。
謝昀到時,孩子已經沒了。
我麵色蒼白,泫然若泣:“謝昀,我們的孩子是不是沒了?”
他心疼地將我攬進懷裡,耐心哄道:“沒事的錦媛,我們還會有下一個孩子,還會有的……”
謝昀大發雷霆,下令嚴查整個東宮。
查來查去,最後卻查到了他最愛的嬌嬌身上。
許是謝昀生怕我對她動手,漏夜來了我殿中。
彼時,我正在房裡擺弄母親給我的藥。
那是出嫁前母親給我的,她說後宮的女人都是蛇蠍一般的人物,想要活下去,就得比她們還要狠。
隻要我想,把她綁過來,喂下去這藥丸便能讓那女子為我的孩子償命。
謝昀劈手奪過那瓶藥丸,死死捏住,生怕我搶過去。
他亦紅了眼眶,聲音顫抖:“媛兒,嬌嬌她從前為了替孤守貞,自己灌了一碗紅花,此生都不會再有孩子。”
“她等了孤八年…媛兒,孤已罰她幽閉西殿,此生不得踏出半步。權當看在往日情分,你且饒她一命。”
“那我呢?殿下,我的孩子就白白死了?”
我撲進謝昀懷裡哭得幾近昏厥。
他憐惜地將我抱緊。
因此錯過了我臉上一閃而過的決絕。
那碗安胎藥裡的紅花味,濃得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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