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撿來的女人恢複記憶,想起她是玄清宗大師姐,早已與師弟定下婚約。
她對我麵露歉意,語氣疏離:
「當年你為救我落下寒疾,是我虧欠於你。」
「作為補償,你拿著我的拜帖,去淩絕山清修吧。」
我欣喜若狂。
淩絕山合歡宗,那可是人妖都向往的極樂地!
她與師弟大婚那日。
我攜道侶前去祝賀:
「多謝道友當年指點,送我入合歡宗清修。」
「如今寒疾痊愈,修為更是精進千裡。」
女人臉色煞白,捏碎了手中的合巹酒盞:
「我讓你去的是靈玨山藥宗!」
「不是淩絕山合歡宗!!!」
小師弟攜眾仙人破門而入的時候。
淩霜正端著藥碗,耐心地哄著我:
「乖,再喝一口,就一口。」
我拚命搖頭,死死地閉著嘴。
這藥是她為了治我的寒疾,翻遍三座山頭、蹚過七條冰河,才湊齊的方子。
可實在太苦了。
她歎了口氣。
放下藥碗,捧住我的臉。
「那換個法子喝。」
下一秒,她溫熱的唇覆了上來。
苦澀的藥汁隨之渡入我的口中。
我躲閃不及,皺巴著臉喝了下去。
就在她準備故技重施的時候,茅屋的木門被一腳踹開。
「大膽妖孽!」
「放開我師姐!」
十幾個仙人湧了進來,看我的眼神充滿敵意。
為首的小師弟看著我們唇角殘留的藥汁,氣得眼眶通紅。
我這才知道,我撿來的娘子,竟是玄清宗百年不遇的關門大師姐。
兩年前,她下山曆練。
不幸被奸人所害,跌落山崖,失去記憶。
從此,清冷出塵的道門高徒,與我這隻剛化形的小狐妖廝混在了一處。
小師弟掏出宗門令牌:
「師姐,你是師尊親口定下的下一任掌門繼承人。」
「你都不記得了嗎?」
淩霜看著這群不速之客,忽而痛苦地抱住了頭。
良久,她才緩緩睜眼。
看向我時。
那雙曾盛滿溫柔寵溺的眸子裡,此刻隻剩下客氣與疏離。
「多謝蘇公子兩年照拂。」
「此前種種,皆是我失了記憶後造下的荒唐。」
「如今我既恢複記憶,便要回宗繼任。」
「你我……就此別過。」
我慌了,下意識去扯她的衣袖:
「沒關係的,你先去忙你的大事。」
「隻是下月初九,是我爹的忌日。」
「你能回來,陪我一起去祭拜他嗎?」
我爹生前最擔心的,就是我這小狐妖在這世上孤苦無依。
我總要領著妻子去他墳前磕個頭,好叫他老人家在天有靈,能安心一些。
淩霜還沒回答,她那小師弟便衝了過來,一把將我撞開。
「你這妖狐還要不要臉!」
「我與師姐自幼便定下婚約,隻待她曆練歸來便可完婚。」
「是你橫插一腳,用妖術魅惑神誌不清的師姐,霸占了她整整兩年。」
「如今師姐好不容易歸位,你該把她還給我了!」
我被他撞得跌坐在地,徹底呆住了。
婚約?
這麼說,我成了男小三了?
我沒有理會小師弟的叫囂。
隻是固執地盯著淩霜。
我在等。
等她皺一下眉,斥一句:
「師弟,休得胡言。」
或者朝我伸出手,像往日一樣笑得溫柔:
「別聽旁人瞎說。」
隻要她沒親口承認……
那這兩年的耳鬢廝磨,就不是一場荒唐的夢。
可她避開了我的視線。
從儲物袋中取出三塊流光溢彩的靈石,丟在我身旁。
「師弟說得沒錯,我與他確有婚約。」
「你我人妖殊途,終究不是一路人。」
「這些上品靈石你拿著,算是我對你的補償。」
周圍的仙門弟子見狀,紛紛倒吸一口冷氣:
「這、這莫非是傳說中的上品聚魂玉髓?」
「師姐!此物一塊便足以在仙市換一座小城,您……您竟給他三塊?」
「師姐,你對這妖狐也太仁慈了。」
「不過是個妖,直接殺了便是,免留後患!」
有幾個弟子甚至拔了劍,劍鋒直對著我。
淩霜微微皺眉,擋在了我身前。
「夠了。」
「他初化人形便跟了我,心性單純,從未害過一人。」
「且饒他一命吧。」
她是在……護著我嗎?
我心中剛熄滅的火苗,又因為這句話,熊熊燃燒了起來。
我苦苦修煉三百年,終於在一個百年不遇的雪天,修出人形。
剛爬出洞穴,就看見了淩霜。
她倒在我的洞口,白衣染血。
清麗的臉上毫無生氣。
我從未見過那麼好看的人。
比我那負心薄情的狀元娘親,還要好看上許多。
見她凍得瑟瑟發抖,氣息微弱。
我便學話本子裡說的那樣,解開衣衫,用我溫熱的身體,緊緊貼著她。
那一夜,我用儘全部的妖力護住她。
自己卻因此染上了難以根除的寒疾。
但我不後悔。
因為她醒來後,便握著我的手,說要對我負責。
這兩年的日子,是爹爹死後,我妖生裡唯一的暖色。
我的寒疾時常在夜裡發作。
淩霜便夜夜將我擁在懷中,用她的靈力溫暖我。
她為我洗手作羹湯。
會笨拙地給我唱人間的歌謠,哄我入睡。
會為我不辭辛苦,遍尋草藥。
「小狐狸,等我治好你的寒疾,我們就成親,好不好?」
我把臉埋在她懷裡,重重點頭。
她低頭吻我,鄭重許諾:
「一生一世一雙人。」
言猶在耳。
那些耳鬢廝磨的日子,她也都想起來了嗎?
所以此刻,才會像從前無數次那樣,毫不猶豫地擋在了我的身前?
可淩霜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冰水。
將我心中的火焰徹底澆滅。
她對同門冷聲嗬斥:
「玄清宗規,不得濫殺無辜。」
「你們都忘了嗎?」
嗬。
我心中冷笑。
原來,她並非是念舊情才護著我。
而是為了遵守她那仙門的規矩。
是了,我怎麼忘了。
我那高中狀元的娘親,當年也是這樣,滿口的仁義道德。
為自己拋夫棄子的行徑,尋了無數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說我爹是個妖物,於她仕途有礙。
說我是個孽種,會汙了她狀元郎的清譽。
天下間的女人,無論是凡人還是仙尊,都是一樣的薄情寡義。
我徹底死了心。
女人要走,你便讓她走好了。
我才不會像爹爹一樣,為了一個不愛自己的女人,鬱鬱而終。
有這價值連城的玉髓傍身,我一個小狐妖,也能活得很好。
我伸手去撿靈石。
可恰好寒疾發作,寒意瞬間將我吞沒。
「咳、咳咳……」
仙人們嗤笑一聲:
「裝的吧?」
「就是,想博取師姐的同情罷了!」
「妖物就是詭計多端!」
我無力反駁。
淩霜皺了皺眉。
又從懷裡掏出一張鎏金的拜帖,遞到我麵前。
「當初你為救我,初化人形便落下寒疾,是我虧欠於你。」
「作為補償,你拿著我的拜帖,去淩絕山清修吧。」
「隻要潛心向道,你這寒疾,總有痊愈的一天。」
我伸出手,想讓她再抱抱我,用靈力緩解我寒疾之痛。
可她沒有,隻是毫不留情地禦劍而去。
我一個人蜷縮在冰冷的地上。
寒疾如跗骨之蛆,刺骨的寒意從四肢百骸瘋狂地湧向心口。
好冷,好冷。
我下意識地去摸身邊,卻隻摸到一片虛無。
是了。
那個夜夜將我擁在懷中,用靈力為我驅散嚴寒的女人,已經走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晌午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在我身上。
我僵硬的身體才恢複了些許知覺。
掙紮著起身,將那三塊上品聚魂玉髓和拜帖揣在懷裡。
心還疼著。
可手腳的寒意卻在提醒我。
再不自救,不出三日,這條小命就要交代在這裡了。
我可千萬不能像我爹那樣,為了個薄情的女人要死要活。
淩絕山……
這個名字,怪耳熟的。
忽然,一段早已模糊的記憶湧上心頭。
我未化形時,曾在洞裡聽老妖們閒聊。
「聽說了嗎?淩絕山的合歡宗,最近又出了個新功法。」
「我也聽說了,新功法講究個隨心所欲,陰陽調和,舒服著就把修為提上去了!」
「那地方好啊,不歧視我們妖族!」
合歡宗?
我看著拜帖,瞪大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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