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陀羅的記憶
作者題記:
愛上一種題材 失憶
愛上一種花 曼佗羅
在幻覺中 我們支離破碎
隻有曼佗羅 依然記得……
我想我是蘇醒了,這似乎用了很長的時間,從滄海到桑田,從來世到今生。病房中消毒水的氣味濃烈得令人窒息,五六個瞳孔放大的男女聚在我的床邊,影影重重的晃動,說著與我有關,但我又聽不懂的隻言片語——“他醒了!工作的壓力太大!還有那些謠言!真是可憐!”
隻有一個人,安靜的坐在另一張病床上,潔淨、略顯消瘦的臉龐,陽光透過淺藍色的窗簾映在他的側麵上,一半真實,一半虛幻。白色的棉布上衣,因洗得過於頻繁,而顯得蒼白,領扣沒有係上,鎖骨隱約可見,他望向我,帶著暖昧的笑容。誘惑一個病人,他天生有罪。
我出了車禍,沒有死去,然後醒來,失去所有的記憶,是所有的。
看望我的人們,自稱是我的同事,他們說,一切都會好起來,叫我安心養病,出院時會來接我。
當所有人都離去,穿著棉布襯衫的男孩子走到我的床邊,我原以為他是另一個病人或是其他人的家屬,卻原來他也與我有關。
“躺了好久了,想不想出去走走?”,他伸手撩了撩我額前的長發,動作親昵。
“也好。”,我扶著他的肩,他攬住我的腰,我們近在咫尺。
梧桐樹的葉子,大而茂密,霸道的將陽光遮擋,我們坐在有些冰冷的石凳上,灑在身上的光點,斑駁淩亂。
“我是你的愛人,你可還記得?”,他說,緩緩吐露。
“愛上一個男人?那我以前一定非常疲憊。”,我攤開手掌,移動著,看掌心中的光暈變大變小,“所以現在才好想休息。”
“我以為你會驚訝。”
“為什麼?就因為,當我失憶時,有人告訴我他是我的愛人,而那個人恰好是個男人?這總好過,有人跟我說,我失憶前其實是個女人。”,我抬起頭,試著醒來第一次微笑。我想他會因我的漫不經心而生氣離開,我已不記得他,但有一種強烈的感覺,希望他離開。
他沒有離開,隻是彎下頭,輕輕的靠在我的肩膀上,這一切非常自然,我相信失憶前他是我的愛人。一個美麗的護士,氣喘籲籲的向我們跑過來,臉色紅潤帶著溫怒,“您怎麼出來了,剛剛醒來要好好休息,讓醫生知道,我是要受批評的。”
“對不起,我隻是想帶他出來走走。”
護士沒有理睬男孩,我想她是在怪他,怪他擅自帶她的病人離開。
“你叫什麼名字?”
“安妮。”“笙。”,他們幾乎異口同聲。
“謝謝你安妮。”,她拉著我的手搭在她單薄的肩膀上,纖細的手指努力的撐住我的腰,我回過頭,看到笙獨自一人,站在斑駁的樹影中。
同事們簇擁著我走進屬於自己的家,它是我的,但是我已不記得,當鑰匙插進鎖孔的那一刻,我盼望著聽到愕然斷裂的聲音,那樣我就有理由,逃離。
我以為他已經離開我的生活,那個叫做笙的消瘦男孩,當門打開的一霎那,我看見他躺在冰箱前的地板上,柔軟的黑色發絲,襯著半杯暗紅色的葡萄酒,微閉的眼簾掛著幾滴破碎的淚珠。
我們的到來,使他突然驚醒,猛地站起來,但立在那裡又不知所措。
“我來吧。”他擋住我伸向冰箱的手,執意由他為我的同事準備飲料。
客廳裡的人們,散漫的聊著天,我覺得他們的視線在尋找著什麼,我問笙, “有什麼令他們好奇嗎?”
“我們啊!他們在尋找你與一個男人同居的證據。”
笙將飲料擺放在客廳的巴台上,然後叫我喚他們來喝,他與那些嬉笑調侃的人們擦肩而過,彼此漠然。
“晚飯吃些什麼?”,笙坐在冰箱前,為豆角剝皮。
“他們一會兒就走,不留下吃晚飯。”
“那隻做我們倆的好嗎?紅酒燉排骨?你剛剛出院,需要補些營養。”
“由你決定吧,我對做飯一竅不通,也許是忘記了。”
“荷包蛋!”
“什麼?”
“你隻會煎荷包蛋,但很好吃,我生病時,你會為我溫一杯奶,煎一個荷包蛋。”,笙仍低著頭,專心致誌,一絲一絲,剝著豆角皮。
同事們禮貌的向我告別,眼角裡隱藏一些不甘,為沒有找到增加他們談資的證據?笙的存在不就是最好的證據嗎?——我想和他們說,也想和自己說。
趁著笙在廚房忙碌,我將所有地方翻遍,浴室裡隻有一支牙刷,床頭的照片是我上大學時年輕略顯冷峻的臉,壁櫥裡除了我的衣服沒有第二個人的。這是我的家,我一個人的,到處都沒有笙的氣息,隻有臥室角落裡的那株紅色曼陀羅,像笙一樣,迷幻而不真實。
“好吃嗎?”,笙托著臉頰,像孩子般,天真的望著我。
“我想我是將味覺也一同遺忘了,排骨是這樣的味道嗎?”
“你不喜歡?”
“還好!就是燉得太爛了。”,我一不小心咽下了一根骨。
笙撫摸著我的背,劇烈的咳嗽漸漸平緩下來,他遞了一杯紅酒到我的手中,暗紅色的酒,血紅色在風中搖曳的曼陀羅,疏離的香氣,漸漸熟悉而極力想要忘卻的笙,這一切使我頭痛欲裂,我用力將他推開,酒灑了一地,滲進大紅色的地毯中,笙跪下來用袖口擦著汙漬,白色袖口瞬時殷紅,如同被鮮血浸染。
“笙,我想在我失憶前,我們就已經分手了,是不是?這裡沒有一件屬與你的東西,你早已離開是不是?不管你出於什麼目的回來,我都希望你能明白,我已將一切忘記,並且不想再記起。”
“你要我離開嗎?”笙抬頭望著我,傷心、憤怒、恐慌,“你真的想要我離開嗎?”
“我想好好休息一下,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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