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沈驍零你真的要娶阿唯嗎?那星星怎麼辦?”
蘇唯染的手停在門把上。
“八年了,零哥,你對阿唯仁至義儘了。”
老吳插話,“但星星不一樣,你每年抽兩個月去雲南,不就是為了見星星,順便喘口氣嗎?星星現在剛高考完就跑來找你,這份心意你辜負得起嗎?”
“我答應過阿唯,會照顧她一輩子,不能食言。”
沈驍零冷淡的聲音響起來,“這是我欠她的,但星星她還小,她不懂事,我不能傷她。”
蘇唯染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凍住了。
星星,那個一個月前拖著行李箱走進青旅的女孩,當時沈驍零說她是朋友的孩子才高考完來西藏玩兩個月。
蘇唯染指甲掐進掌心,像一尊被瞬間抽空靈魂的雕塑,僵立在原地。
這四年,每年春秋,沈驍零都會離開西藏兩個月。
她以為他是去談生意,原來是去見聞人星。
大飛的聲音壓低了些,“阿唯是可憐,可這麼多年,你就算是贖罪,也該贖清了吧?”
贖罪。
這個詞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捅進蘇唯染的心臟。
她想起八年前那場大火,她推開沈驍零,自己整個後背被重度燒傷。
她想起父母接到電話後,在連夜開車趕來看她的路上被貨車追尾,屍骨無存。
一夜之間,她失去了健康,失去了父母,隻剩下沈驍零和一句會永遠照顧她的承諾。
現在承諾已經變成贖罪了嗎?
她下意識地捂住胸口。
樓下的交談還在繼續。
“那你愛阿唯嗎?”老吳問。
陽台陷入長久的沉默,沈驍零沒有回答。
蘇唯染的眼淚滾下來,滾燙地燒過臉頰。
大飛歎了口氣,“我們都看得出來,你對星星和對阿唯不一樣。”
這句話炸開了蘇唯染的所有自欺欺人——
是啊,太不一樣了。
她想起上個月父母祭日,她在墓地等到天黑,沈驍零才匆匆趕來,身上帶著陌生的、清甜的香水味。
“忙忘了。”他當時說。
想起紀念日那桌涼透的菜。
他發信息:“陪星星熟悉環境,晚點回。”
想起今天早上,她小聲問能不能陪她去複查,他答應了,可到中午卻說有事不能陪她,讓她自己去。
她還在替他找理由,也許是青旅忙,客人多,他走不開。
現在想來他的有事,估計又是去陪聞人星了。
門被推開,沈驍零帶著寒氣進來,看到她站在黑暗裡,愣了一下。
“怎麼還沒睡?”
“每年去雲南那兩個月,”蘇唯染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是去見聞人星,對不對?”
麒良開燈的動作頓住。
“是。”他脫掉外套,語氣平淡,“但阿唯,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樣,星星隻是個孩子,你沒必要——”
“孩子?”蘇唯染打斷他,“十八歲的孩子?高考完千裡迢迢來找你的孩子?你每年專門去雲南見兩個月的孩子?”
沈驍零臉色沉了下來:“你偷聽?”
“我不偷聽,怎麼會知道我這八年活得多像個笑話!”
蘇唯染聲音拔高,背上的傷疤仿佛在這一刻全部燒灼起來。
“我今天複查,你說你有事,”
蘇唯染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你的事,就是陪她,對不對?”
沈驍零沉默了,這種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鋒利。
就在這時,他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星星”。
沈驍零看了蘇唯染一眼,接了起來:“喂?”
“沈驍零,”電話那頭傳來女孩的聲音,“我耳朵好痛,今天打的耳洞好像發炎了,你有沒有消炎的藥膏呀?”
蘇唯染站在原地,渾身血液都涼了。
原來他今天沒空陪她去複查,是因為要陪聞人星打耳洞。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曾指著耳飾店櫥窗說想打耳洞。
沈驍零皺著眉說:“別打,痛而且容易發炎。”
她當時心裡是甜的,以為他舍不得她痛。
現在她才明白,他不是舍不得她痛。
他隻是,不願意為她花這份耐心。
沈驍零掛了電話,拉開她常備藥的抽屜。
熟練地找出那支進口的消炎膏。
那是沈驍零特意從國外給她帶的,她自己都舍不得多用。
“你拿我的藥給她?”蘇唯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明天我給你買新的。”沈驍零頭也不回,“你先冷靜冷靜,我一會兒回來。”
他拿著藥膏下了樓。
蘇唯染走到窗邊,撩開窗簾。
樓下院子裡,聞人星仰著臉讓沈驍零給她塗藥。
沈驍零的動作小心翼翼,甚至稱得上溫柔。
聞人星不知道說了句什麼,他輕輕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蘇唯染已經很多年沒見過了。
她看著,一直看著,直到眼睛乾澀得流不出淚。
然後轉身,從包底翻出手機,撥通一個存了很久卻從沒打過的號碼。
鈴響三聲,接通了。
“林醫生,我是蘇唯染。”
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您上次說的,成都那個工作機會,還作數嗎?”
林醫生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短短一瞬,隨即聲音裡透出溫和的篤定:“當然作數,阿唯,你終於想通了,位置一直給你留著,隨時可以過來”
想通了嗎?蘇唯染不知道。
她隻知道,剛才看著樓下那幕時,心裡有什麼東西“哢嚓”一聲斷了,碎得再也拚不回來。
掛了電話,蘇唯染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
林醫生是她的主治醫生,當年她奄奄一息被送進醫院,全身百分之二十的燒傷集中在背部,每一次清創都像活剝一層皮。
這些年,他一直鼓勵她走出去,說疤痕可以淡化,人生不能被困住。
可她總說,再等等,等沈驍零不那麼忙,等自己再好一點。
她輕輕撫過疤痕的邊緣。
曾經,她把這道疤看作是愛情的印記,是拚死守護愛人的勳章。
現在觸摸,隻感到一片冰涼的死皮,連著下麵早已潰爛的情感。
因為旺季和天氣,機票訂在一周後。
蘇唯染想,也好,用這七天,好好告別。
不是告別沈驍零,而是告別那個把全部人生掛在一個人身上,卑微祈求愛意的自己。
手機又亮了起來。
是沈驍零發來的信息:“藥膏我給星星了。你早點睡,別多想。”
多簡潔,多像上級對下級的指示。
蘇唯染沒回。
現在已經是淩晨,她睡不著,便想下樓把晾衣繩上的衣服收了。
剛踏進院子,角落空地上突然“轟”地一聲,竄起高高的火焰!
篝火!
蘇唯染的呼吸瞬間停滯,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
她尖叫一聲,猛地向後退去,踉蹌著撞在門框上,背部的舊傷撞得生疼。
她的驚呼打斷了院子的歡聲笑語。
篝火旁,沈驍零的幾個朋友,還有被眾星捧月圍在中間的聞人星,都轉過頭來。
沈驍零立刻站起身走過來:“阿唯?你怎麼下來了?”
“你…你怎麼點火了?”蘇唯染的聲音還在發抖,她努力想站穩,但腿軟得厲害。
那些被火焰舔舐皮膚的劇痛,皮肉燒焦的味道,還有隨後父母冰冷的屍體,所有被她壓抑的恐怖記憶隨著火光一起翻湧上來。
沈驍零伸手想扶她,被她下意識躲開。
他的手停在半空。
“星星說想體驗藏式篝火,正好老吳他們來了,熱鬨一下。”
沈驍零解釋,但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沒想到你會下樓。”
“對不起對不起!”聞人星小跑過來,臉上寫滿了歉意,“阿唯姐,都是我不好!我不知道你這麼怕火……我就是覺得大家難得聚在一起,點個篝火熱鬨熱鬨,沒想到會嚇到你。”
她說著,轉身就要去撲火:“我這就把火滅了!”
“別。”沈驍零出聲阻止,“點了就點了。”
蘇唯染看著他的眼睛。
這雙眼睛曾經在八年前那場大火後,緊緊盯著躺在ICU裡的她,紅著眼眶說“阿唯,我會照顧你一輩子”。
那時他眼裡的心疼是真的。
後來,他們搬進這間青旅。
有客人提議晚上點篝火,沈驍零想都沒想就拒絕:“我女朋友怕火。”
那時候的維護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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