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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有一套自己的價值理念。
她買一個東西不是看它多少錢,而是值多少個雞蛋。
高中時,我走讀太冷讓她給我買件羽絨服。
可她卻眉頭一皺,
「一件羽絨服都能買700個雞蛋了,感冒藥不比羽絨服便宜?剩下的雞蛋媽還能給你補一補。」
大學時,我需要住宿讓她增加生活費。
可她卻指責我不會過日子。
「你早晨煮雞蛋,中午炒雞蛋,晚上搞個雞蛋湯,一個月500指定夠。」
直到幾年後,她因為生病住進ICU。
於是我也學她,叫護士停掉了她的特效藥。
「特效藥多浪費錢,夠買幾萬個雞蛋了。」
「媽你先扛一扛,等你病情好轉了女兒還能給你補一補。」
「四百!你要吃龍肝還是鳳膽?!」
我媽淒厲的尖叫仿佛要透過手機刺破耳膜。
十一月天氣轉冷,我穿著薄外套躲在操場角落裡凍得瑟瑟發抖。
可我卻無比慶幸沒在宿舍給她打電話。
「媽,天氣要轉冷了,你給我的五百塊錢,我除了吃飯還買了被子和衣服,現在才月中,隻剩一百多了,我……」
「你之前帶走的我那二十多個土雞蛋呢?都吃完了?」
「我接你電話是想了解你的學習狀況、生活情況,不是讓你為了跟同學攀比化妝品什麼的來跟我要錢!」
「我每天起早貪黑,掙錢多不容易你不知道嗎?!」
我心下苦澀,攀比化妝品?
一個月五百塊錢生活費,包括吃飯、水電、洗漱用品、衛生巾、紙巾……
同學隨便掛在床頭的一件外套就是我兩個月的生活費,我卻連念頭都不敢起。
我放低了聲音,「媽,雞蛋也不能每天吃啊,我……」
「別說了!你現在有雞蛋吃還有什麼不滿足的?我們小時候隻能吃番薯皮!」
「對了,也別買那麼多衣服,多貴啊,用來買雞蛋和感冒藥更劃算,你還年輕就得多吃苦。」
被數落了一頓,我仍試圖商量:「媽,算我借你的……」
手機那邊暴跳如雷:「借什麼借!說得我多不通情達理一樣,你需要這麼多錢嗎,就借!」
我啞口無言。
回到宿舍,舍長就舉著手機過來:「曉曉,老師讓我催你交住宿費,你交沒?」
我拉了拉衣服,沒有說話。
何燕看了我一眼,麵露嘲諷:「周曉,你就不能找個兼職嗎,非得蹭學校那點補助金。」
「還有,這些雞蛋能不能別放宿舍,臭死了,上麵還有雞糞!惡心死了!」
我立馬拿了袋子,裝上雞蛋,拿到走廊。
何燕一撇嘴,冷哼了一聲,舍長拉住了她,留我一個人在走廊。
走廊的冷風和手裡雞蛋的異味讓我攥緊了拳頭。
我媽不允許我兼職。
她說我是大學生,比社會上一大堆人都要高貴。
我畢業之後就是坐辦公室的,怎麼能有大街上發傳單的經曆?
也不能去跑外賣,這些都是沒讀書的人才乾的活。
乾兼職在我媽眼裡就等於下賤。
我不明白,人家憑本事吃飽穿暖怎麼就下賤了?
我以為天高皇帝遠,我偷偷兼職我媽就管不了了。
誰知道她居然叫同一個村出來的付小雨時刻監視我!
學校都不查學生寢了,可每天她都準時找我視頻打卡!
沒有電腦,手機可乾的兼職我也試過,我謹而又慎地把進賬的錢都轉到朋友賬號,不敢轉進自己賬號。
可仍在第二天吃飯時點了一個扣肉被付小雨發現!
我媽供我出來不容易,我必須優秀一點。
可是我卻覺得她步步緊逼,都是讓我去死。
「前麵的,快點啊,這裡都排多少人了?!」
飯點的食堂,人來人往,特別是冬天,食堂的微波爐旁排起了長龍。
我手忙腳亂地把雞蛋羹拿出來,又著急忙慌地把紅薯片放進去。
我特意提前來了,可是有時候有課,緊趕慢趕也隻能這時候到食堂。
食堂是定時開放的,到點就立馬關了,不會等我把飯煮好。
宿舍不能用大功率電器,更何況我也買不起。
「微波爐是公用的,誰啊,老是霸占著位置!」
我剛要把紅薯拿出來就聽到付小雨的尖叫,突然感覺背後一股推力——胳膊碰倒了雞蛋羹的碗。
「嘶!」
滾燙的碗燙紅了我的手臂,「啪」的一聲,我的雞蛋羹掉在了地上。
排隊的人太多了,擠擠攘攘。我低著頭,淚水瞬間彌漫上眼睛。
人群沉默了一瞬,沒人再故意擠我。
每天都是我用微波爐最久,早有人不滿。
可是我能怎麼辦?
大一剛來,我曾為了所謂的體麵,吃了一個月白米飯配青菜,忍饑挨餓,上課兩眼發昏聽不明白。
後來我忘掉自尊,厚著臉皮占用微波爐煮蛋羹吃才好點。
臉麵是什麼?能填飽肚子嗎?
燙得嚴重,我的手臂迅速起了大白泡。
「呃,對不起,要不……要不我陪你去醫務室看看吧?醫藥費我承擔。」我後麵的同學一臉愧疚道。
我回頭,後麵的人有的看天花板,有的看我,臉上是不加掩飾的尷尬、憐憫和幸災樂禍。
我握緊拳頭,忍了忍。
還是蹲下來把碗裡的半碗雞蛋羹端起來。
疼得火辣辣的手臂,比不上心裡的難堪。
為什麼我的媽媽是這樣的?
「同學,真不好意思,剛才有人推了我一把,我賠你午飯吧。」
後麵的同學拿過我的碗。
「她不需要。」
我手裡一空,付小雨把碗奪回放我手裡。
我抬頭看向她。
付小雨盯著我,眯了眯眼睛,「周曉,你搶走了我的獎學金快要下來了吧,五千多塊錢呢,在這裡裝什麼啊?」
按理說有獎學金和助學金,就算錢不多,我也能吃飽。
可事實是我的獎學金和助學金都要用來交學費和住宿費,隻是堪堪夠用。
我低下頭:「我沒搶你的。」
付小雨的聲音一下尖利了:「我們成績一樣!如果不是你有貧困生的名額,大家怎麼會投票給你!」
付小雨說的成績一樣,是加上了參加活動的學分,我全憑專業課成績。
如果我有錢參加社團的活動,誰分數高低還不一定。
我忍不住冷笑,我為什麼要助學金,她比我更清楚!
「笑什麼?!你個土鱉,敢嘲笑我?」
像是被戳中心事一樣,付小雨怒不可遏,一把打翻了我手裡的碗。
「喔!」
食堂的人一陣驚呼,紛紛看向我,更有看熱鬨的拿手機拍照。
我被半碗蛋羹淋了下半身,濕濕嗒嗒,洗得發白的衣服上零星地粘著雞蛋花。
這一碗雞蛋羹沒有一絲油腥,乾乾淨淨,收拾完不會影響衣服的穿著。
可我卻覺得大腦充血,羞憤、不堪、隱忍,這些情緒填滿我的胸腔。
我以為我已經沒有尊嚴了。
然而在眾目睽睽下,在閃光燈下,我仍感受到我的尊嚴被按在地上摩擦。
付小雨趾高氣揚地叉腰道:「周曉,有你這樣的小孩,你媽都要感到悲哀,她供你讀大學,培養你做堂堂正正的大學生,你卻搶別人的東西!」
……
「找死啊!紅燈看不見?呸,晦氣!」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離開食堂的,隻感覺耳鳴、眼前發黑,無意識地往前走。
等回過神,我已經走出了校園,停在十字路口。
摩托車帶著一串咒罵,呼嘯而過。
信號燈下來往車輛飛馳而過。
我心裡猛地萌生了一個念頭。
「衝過去!衝過去吧!」
「這世界你孤立無援,連你的親人都不愛你……付小雨今天敢這麼鬨,獎學金肯定沒了,你拿什麼交拖欠了兩個月的學費?」
鬼使神差的,我往前挪了半步……
原本飛馳的車卻擦肩而過。
一輛輛的都避開了我踩出的半步空間。
「不長眼啊!」
咒罵聲依舊。
但仿佛,這片區域已經被我獨占,我可以紮根發芽。
有什麼東西在我心底瘋長。
突然,一雙有力的手把我從馬路上猛地拉了回來。
我轉過頭。
一個西裝革履、戴眼鏡的男人朝我咧嘴一笑。
見我站穩,他去撿地上一個公文包大小的儀器,拍了拍灰。
我打量他的同時,他也在打量我。
男人眼鏡折射出一抹精光,「小姑娘,缺錢吧?有興趣跟我一起賣東西嗎?」
「喏,看我手上的儀器,專門給人量血壓的,不僅如此,還可以測量人體的各種問題,實時報告,專門為老年人準備的。」
「賣出一台,你能拿30%的提成!」
西裝男衝我挑了挑眉,把儀器遞給我,示意我接。
我愣了愣,伸出手……
「別信他!這人是搞傳銷的!」
我愣神的空當,儀器已經被塞到我手裡了。
旁邊店鋪老板恨鐵不成鋼地拍著大腿,過來把我扯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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