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房妾室進門那日,我剛喝完她敬的茶,就去了老夫人那裡,請求離開。
老夫人不解:
“十年了,再多的怨與恨都該消磨乾淨了。你已無處可去,留下來當侯府主母不好嗎?”
我語氣堅定:
“母親當年承諾,納滿十八房,便放我走。我不再怨也不再恨,隻想離開。”
她無奈道:
“罷了,陪我過完壽宴後,你便去吧。”
我深深一拜:
“謝母親。”
走出老夫人院子,天已經黑了。
秋池攙扶著我,慢慢走回去。
前些年,我的腿落下了病根,已經走不快了。
我常用的青布肩輿,連同兩個抬轎的粗使婆子一起,被程修年做主,賞給了有孕在身的白姨娘。
她肚子裡懷的,是程家的頭一個孩子。
程修年很重視。
一聽到大夫說:不宜勞累,需靜養。
他就來我院子把東西和人都帶走了。
他說:“一切以子嗣為重。改日,再讓木匠給你做個新的。”
如今,已過三月,白姨娘的胎穩了。
我的代步肩輿,還是沒有著落。
我的院子,是府中最偏的。
要經過程修年的書房和妾室的院落。
書房中,燈已經熄了。
院落裡,還有幾處透著光亮。
隱隱傳來女子的呻吟和男子的低喘。
今日,程修年應是歇在新得的張姨娘處。
可總有人心有不甘,徹夜點著燈等他。
仗著得寵的,便來搶人了。
“侯爺,白姨娘說身子不適,害怕影響到肚子裡的孩子,讓您去看看。”
聲音戛然而止,程修年怒吼:“滾!”
無人再敢打擾,府裡又多了一位傷心人。
“夫人……”秋池見我佇立良久,不禁有些擔憂。
我拍了拍她的手,寬慰道:
“沒事,剛走得有些累了,便歇了一會兒。現在繼續走吧。”
我與程修年,年少夫妻。
也曾有過一段恩愛日子。
直到第三年,他被人陷害,喝了迷情酒,跟一清倌人滾了床。
第二日,他將楚楚可憐的紅綃帶到我麵前。
“瑾瑤,是我對不住你。但紅綃已經把身子給了我,你就同意她進門吧。”
我歇斯底裡地鬨,人最終沒有進門,卻養在了外麵。
等我知曉後闖進去,恰逢她艱難生產。
我於心不忍,便想去搭把手。
卻被她狠狠拽住了。
“夫人!夫人!您可以怨我恨我,我隻求您,放過我的孩子!”
一聲淒厲慘叫過後,大人和孩子,都沒了。
程修年姍姍來遲,見到了滿手是血的我。
他一把將我推倒在地,抱著紅綃的身子,痛哭流涕。
一夜過後,他紅著眼,來掐我的脖子,要我給紅綃償命。
是母親趕來,將我救下。
我啞著嗓子一遍又一遍地解釋,可是他,隻相信他聽到的,他看見的。
程修年安葬完紅綃,自己也大病一場,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藥石無醫。
我去青山寺,寒冬臘月,一步一磕頭,虔誠許願,才換來他的蘇醒。
他醒後,見我狼狽的模樣,沒有一絲動容,依舊冷漠。
我扶著血肉模糊的雙腿,緩緩回了屋。
在我養傷的這段日子裡,程修年便納了三個妾。
賣身葬父的女兒,別府遺棄的婢女,他人典嫁的新媳。
身份一個比一個上不了台麵。
我拖著傷腿,又來勸他:
“你為了紅綃之死,跟我賭氣,也不用將無辜之人牽扯進來。”
他冷笑:
“納妾一事,你情我願即可。哪用得著旁人來管?”
“你無非就是看不起她們的出身,可這又不是她們自己能決定的。蘇瑾瑤,這世上的人,不是個個都像你,出生富貴。”
原來,他納妾是為了羞辱我。
“你以為我當初不讓紅綃進門,是因為她的出身?”
“不然呢?”
“那是因為……”
我愛你啊……
愛到無法容忍第三個人跟我分享……
可如今,還有說的必要嗎?
從我鬨著不讓他納紅綃的時候,我們之間的情意,就已經淡了。
紅綃一死,也帶走了我們之間最後一分感情。
我沒有再講下去,隻提出和離。
程修年不肯,他說:“你這毒婦,做了傷天害理的事,不思悔過,還想和離走人?你想走,可以。我這裡隻有休書!”
我自認為這些年並無過錯,便去找了老夫人。
老夫人勸我:
“程修年隻是一時用氣,等他緩過神來,便會知道自己錯了。”
我反問:
“那要是他一直不覺得自己錯了呢?”
老夫人歎了口氣。
“這樣,若是他納滿十八房小妾,還不跟你道歉,我就讓他簽和離書,放你走。”
夫君和老夫人都不同意和離,我也隻能在這裡苦苦熬著。
第一年,他納了十個妾,當眾斥罵我父親教女無方。
母親哭著來找我,說家裡的孩子議親難了不少。
第三年,他納了五個妾,彈劾兄長科場疏漏,當嚴懲以儆效尤。
兄長被貶做了地方小官,我前去踐行時,他跟所有人告別,唯獨漏掉了我。
第五年,他納了兩個妾,直指父親貪汙受賄。
父親被停職查辦,母親跪求救命。
我握著剪刀來找他。
“用我的命,換父親清白可好?”
程修年將剪刀從我手中奪走。
“不至於,這才哪到哪。”
最終父親被革職流放,母親沒有告知我,便帶著一家老小回了並州老家。
我從旁處得知後,跪在程修年麵前,求一紙休書。
程修年捏著我的下巴,迫使我抬頭。
“蘇瑾瑤,你終於也變得身份卑微,跟紅綃一樣了。”
“我不休你,我要你在這正室之位上,日日難安。”
原來,他早有預謀。
這些年,他納的妾一年比一年少。
老夫人還對我說:“你看,守得雲開見月明。”
我並沒有覺得欣慰多少。
他納的妾,一個比一個地位高。
她們不甘做妾,時不時挑釁於我。
被下人看了不少笑話。
我隻能咬牙忍著。
心裡默默盤算著:已經十七個了,再有一個,我便可以離開這裡了。
可接下去的五年,程修年愣是一個妾也沒納。
仿佛就是為了困我一輩子,羞辱我一輩子。
直到,張楚楚出現。
她長了一張跟紅綃五分相似的臉,一哭一笑間,便有了七分神韻。
程修年當場就將她迎進了府。
那日,我激動得落了淚。
老夫人的壽宴,在這個月月底,還有十五日光景,我便是自由身了。
在侯府,晨昏定省是鐵打的規矩。
這規矩不是我定的,是程修年定的。
但這也不過是他為了能讓妾室們日日來羞辱刁難我而想出的法子罷了。
今日,我正核對著壽宴的采買單子,不等通報,人就進來了。
打頭的是懷著孕的秀才之女白姨娘。
“夫人今日氣色倒好,昨夜老爺宿在張妹妹那兒,那可是最像她的人了,夫人竟也睡得安穩?”
程修年從不掩飾對紅綃的深情,書房裡掛滿了她的畫像。
故而,不管來得早,來得晚,府中人人皆知:老爺心中有個早逝的白月光,夫人形同虛設。
李姨娘接話,身為皇商之女的她,嗓門脆亮:“白姐姐這話說的,夫人賢德,那會為這點事掛心?倒是臣妾多嘴,昨兒見夫人在清點嫁妝,莫不是娘家又有什麼難處了?”
前段時間,我從老鄉那裡得知,母親得了急病,花了不少錢,家裡一下子就揭不開鍋了。我當了大半的金銀首飾,讓他幫忙找人將銀兩都帶了回去。
沒曾想,這當鋪竟是李家經營的。
這事兒,沒一會兒就傳到了李姨娘耳朵裡,於是,她逢人便說:
“若我早知道是夫人要當東西,說什麼都要多給一些銀子,好讓夫人娘家度過難關。”
接著開口的,是高官庶女趙姨娘:“李家姐姐不知,夫人這是在未雨綢繆。保不齊什麼時候,就有第十九房,二十房新妹妹要進來,夫人這是在騰地方呢。”
趙姨娘來的不巧,是第十一房小妾。
之前的妾室院住不下了,程修年特地來找我:
“你這地方大,騰出來幾間來,讓她挑一件住。你要麼跟她一起住,要麼去別的地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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