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會那天,董事長拍著我的丈夫的肩膀表揚:
“還是你心疼下屬,知道沈薇薇家裡有困難,就自掏腰包,借著年終獎的名頭給了她一百萬。”
在眾人的歡呼聲中,我皺著眉替陸司藺解釋:
“不可能,陸司藺是我的上司兼丈夫,而我今年的年終獎都隻有八毛八,他怎麼可能徇私給別人一百萬呢?”
董事長看我這麼說,有些驚訝。
“八毛八?可你今年為公司做出了巨大貢獻,我專門交代財務,要給你一百萬的年終獎以示獎勵啊。”
我轉頭,看向捏緊酒杯的陸司藺。
他壓低聲音:
“弦月,我是你的頂頭上司,倘若這一百萬真的給你,別人會說我徇私枉法。”
“薇薇不一樣,她家裡有人生病,等不起了。”
我奪過他手裡的酒杯,一飲而儘,眼淚隨著仰頭的動作滑下:
“既然這樣,我們先把婚離了,我不用避嫌,你也可以理所當然的去照顧她了。”
……
“你說什麼胡話呢?”
陸司藺伸手想要挽留我,卻因為同事們彙聚過來的目光緩緩把手收了回去。
他最害怕自己辦公室戀情的事情被曝光。
陸司藺後退的那一步,給了我拔腿離開的空隙。
財務那裡,我攥著條理清晰、一條條羅列著我的貢獻的彙算單,眼淚奪眶而出。
同事們瞧著我竊竊私語:
“誒,陳姐和陸經理,他們是真的嗎?平時都看不出來啊。”
“假的吧,不然那可是一百萬獎金,哪有不給家人給外人的道理。”
“薇薇,你平時和陸經理走得近,要不你來說說?”
沈薇薇眨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
“我不懂大人的事情誒,你們要是有什麼想知道的,要不去問問陸經理?”
眾人一下熄了火,不知道誰嘟囔了一句“嬌牛馬”。
一下把沈薇薇的眼淚激了出來。
陸司藺出來的時候,剛好看到這一幕。
他看見了我,卻沒打算給我一個解釋,反而是當著所有人的麵把沈薇薇護在身後:
“我和陳弦月之間清清白白,什麼關係都沒有。”
“至於年終獎,咱們公司的規矩一直都是,多乾多拿,少乾少拿,不乾不拿,這種人儘皆知的東西,難道還要我來和你們一一說明嗎?”
一番話,不僅毫不猶豫的和我撇清關係,還明裡暗裡顛倒黑白。
可是像這樣明晃晃的偏袒,我和陸司藺結婚十年,竟從未見過。
一天下來,我魂不守舍。
腦中滿是陸司藺對我的冷漠、對沈薇薇的維護。
腦中閃過很多東西,最終,停滯在我給離婚律師打去電話的那一秒。
下班的時候,剛好撞見陸司藺跟董事長並肩出來。
不知道為什麼,我下意識躲起來。
“小陸啊,你可真是教妻有方,小陳對外那麼潑辣一個姑娘,今天你當著那麼多人的麵和她撇清關係,她竟然一句話都沒說。”
陸司藺挺直脊背,嘴角抑製不住的上揚:
“薇薇膽子小,臉皮薄,我不能當著那麼多人的麵下她的麵子。”
“弦月就不一樣了,她膽大心細,吃得了苦,哪怕委屈一點,也沒什麼關係。”
陸司藺每說一句,我心裡的溫度,就要冷上一分。
“可你這樣,不怕她真和你離婚嗎?這麼好的姑娘,打著燈籠也難找。”
“不會,她壓根離不開我。”
兩人的聲音逐漸遠去,我擦了把眼睛,從角落裡走出來,心像針紮一樣疼。
我和陸司藺是青梅竹馬,十九歲,我就跟他在一起了。
十年過去,換來的隻是一句“她壓根離不開我”。
沈薇薇不知道從什麼地方走出來,戳著手指天真爛漫,可眼中的惡意怎麼也掩蓋不住:
“陳姐,陸哥哥剛剛是不是說,你像一塊狗皮膏藥一樣粘著人,撕也撕不下來呀?”
“我聽大人們常說一句話,叫後來者居上,陳姐你也要小心喲”
輕佻的語氣讓我攥緊拳頭,然後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什麼後來者居上,我隻知道三要挨巴掌。”
雖然難過,可我也絕不會被一隻蹦來蹦去的趴兒狗欺負。
沈薇薇看樣子是沒挨過社會的毒打。
捂著臉,瞪著一雙眼睛,惡狠狠地撂狠話:
“陳弦月,你居然打我!嗚嗚嗚陸哥哥一定會替我教訓你的!”
我等著呢。推開門,一股很濃鬱的飯菜香氣襲來。
陸司藺圍著圍裙,舉著鍋鏟,看見我笑了一下:“快去洗手,準備吃飯。”
“今天有你最愛吃的糖醋排骨。”
這樣溫馨的一幕每天都在上演。
我攥緊手機,電子版的離婚協議就躺在裡麵。
他可以對我愛吃什麼如數家珍,讓我十指不沾陽春水,也可以眼睛也不眨,隨隨便便將我辛苦的成果拱手讓人。
像脖子上拴著一根狗繩一樣,不至於勒死我,卻也讓我喘不上氣來。
陸司藺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見我不動,輕輕歎了口氣。
在手機屏幕上輕點幾下。
“支付寶到賬一百萬元。”
“弦月,別生氣了,年終獎我給你補上,之前你不是說喜歡卡地亞的新款手鐲嗎?我已經買下來了,明天就會到。”
可是我心裡的那團火卻燒的更厲害了:
“你給我?為什麼要你給我?”
“明明年終獎是我自己辛苦努力賺來的,為什麼兜兜轉轉,就變成了你施舍給我的東西!”
“為什麼我努力的成果,名正言順的到了別人的腰包裡!”
我咄咄逼人,大吼大叫,陸司藺沉默的聽著,甚至還舀了一碗飯遞過來。
他的沉默與冷淡,襯得我像是一個瘋子。
直到我發泄完,陸司藺才歎了口氣。
像大人對待不懂事的小孩一樣,耐心的和她講道理:
“弦月,我能走到今天這一步,真的是很不容易。”
我們兩個都是北漂,赤手空拳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卸下白天光鮮亮麗的外表,裡麵,也不過就是兩個疲憊的普通人。
“現在我們擁有的一切都來之不易,所以我很珍惜這個機會。”
“我知道,我不肯公開,你心裡委屈。”
“可是你現在的職位也不低,而我又是你的頂頭上司,要是讓大家知道了我們的關係,一定會懷疑你所取得的成就。”
陸司藺拉過我的手,他的額頭輕輕貼在我的額頭上。
溫熱的體溫順著我的血液流淌。
“我不希望你收到這樣的非議,你懂我的用心嗎?”
我沉默著,半天說不出話。
心裡有一個地方似乎爛了一個小洞,不大,但是正呼呼灌著冷風。
不會很冷,卻也將裡麵的溫暖逐漸裹挾出去。
我慢慢地伸出手,把碗挪到自己麵前,食不知味的往嘴裡塞白米飯。
然後自動屏蔽陸司藺那些“為我好”的論調。
為我好,所以把我辛辛苦苦賺來的年終獎拱手讓人。
為我好,所以不肯在同事麵前公開。
為我好,所以可以理所當然忽略我的所有情緒,一切都按照他的想法來。
可現在,我真的,真的,不需要你再繼續為我好了。
“陸司藺,我們離婚吧。”舊事重提,陸司藺的臉色一瞬間黑了個徹底。
他看著“不知好歹”的我,眼中劃過一絲失望。
“我知道,這是你被憤怒衝昏頭腦說出來的氣話,我暫時不和你一般計較。”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說完,甩門離開。
剩下我和一桌子熱氣已經散儘的飯菜。
菜上的油脂已經凝固,我嘗了一口,又冷,又膩。
像極了我和陸司藺之間的關係。
十年前,我們領結婚證的第二天,就雙雙收到了公司的offer。
那時候的陸司藺很興奮,抱我起來轉了兩個圈,說我是他的福星。
可下一秒,他便提議:“要不,就不辦婚禮了,咱們剛入職,被發現辦公室戀情,不好。”
那個時候的我覺得,愛是一輩子的事情,如何能用一場世俗意義上的儀式去斷定。
所以,我答應了。
為了不讓他有壓力,我甚至和親戚朋友們解釋說,是我不想辦婚禮,覺得鬨騰,沒意思。
可我沒有想到,自那天以後,我的頭上就好像戴了一個有針眼的塑料袋。
憋不死,可也喘不上氣。
陸司藺得到了一塊免死金牌,開始在公司肆無忌憚地和我撇清關係。
早上從家裡離開,陸司藺會開走家裡唯一一輛車,我一個人去坐人擠人的地鐵。
我在公司發燒到三十九度,陸司藺目不斜視地離開。
老油條們欺負新人,灌我酒的時候陸司藺視而不見。
我的工作成果被關係戶頂替,陸司藺更是聞所未聞。
我們的關係,仿佛隻有在晚上回家的短暫時光當中,會暫時的鮮活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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