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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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歲的香樟樹下，顧衍後備箱的粉玫瑰傾倒時，花瓣簌簌落在林溪然洗得發白的帆布鞋上。我蹲下身假裝係鞋帶，指尖觸到一片帶露水的花瓣，突然想起外婆家後院的月季
——
同樣是粉色，卻帶著泥土的質樸氣息，不像眼前這捧花，被昂貴的包裝紙裹著，連凋零都帶著刻意的浪漫。
“蘇晚，愣著乾什麼？擋人啊！”
顧衍的聲音打斷我的走神。我慌忙站起來，張開手臂攔住往前擠的人群，聽見有人低聲議論：“看，那就是顧衍的跟班，聽說跟條狗似的。”
我咧嘴笑了笑，露出後槽牙：“沒辦法，顧少魅力大，總得有人伺候。”
心裡卻像被針紮了一下。這種話聽多了，本該麻木，但每次林溪然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看向我時，我都能從她眼底看到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像在看一件好用的工具。
這就是我，蘇晚，作為顧衍跟班的日常。從高一那年我在快餐店撿他吃剩的漢堡被他撞見開始，我就成了他身邊最順手的
“工具人”。他和林溪然約會，我負責在小樹林外放風，隨時報告教導主任的行蹤；他給林溪然準備禮物，我得算準林溪然
“自尊心強”
的尺度，既要讓她收下，又不能顯得顧衍在施舍；甚至林溪然高考失利鬨自殺，也是我陪著顧衍在天台上熬了一整夜，聽他哭著說要送她出國追夢。
林溪然出國前那晚，顧衍在天台抱著她哭，我站在樓梯口等了三個小時。秋風吹透了我的校服外套，我縮著脖子看月亮，想起顧衍第一次給我錢的場景
——
他把一疊現金拍在我桌上，說：“陪我演場戲，當我女朋友。”
我數錢的手指都在抖，不是因為激動，而是因為屈辱。但外婆的醫藥費賬單像座山壓在我身上，我最終還是把錢塞進了書包。
“蘇晚，”
顧衍送完林溪然回來，眼睛紅腫，“你說溪然她會想我嗎？”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眼前的少年既熟悉又陌生。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他是天之驕子，我是寄居在沈家的透明人，隻有在他需要跟班時，我才有存在的意義。“會的，”
我扯出一個笑臉，“她那麼喜歡你。”
顧衍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密碼是你生日，先拿著用。”
我接過卡，冰涼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這就是我們的關係
——
他用錢買我的時間，我用時間換生存。隻是那時的我還不知道，這場交易一旦開始，就很難全身而退。
顧衍家裡有錢，厲氏集團的公子哥，雖不是頂流豪門，也足夠讓普通人仰望。他動用了成年後才能支取的信托基金，砸了幾百萬把林溪然送進了國外名校。這事後來被厲老爺子知道，顧衍被打得皮開肉綻，還被逼著聯姻。
“蘇晚，幫我個忙。”
顧衍找到我時，臉上還帶著淤青，眼神卻亮得嚇人，“做我女朋友，擋箭牌。”
我正在啃便利店的飯團，聞言差點噎著。“顧衍，你沒發燒吧？”
“我沒開玩笑。”
他坐下來，難得嚴肅，“我爺爺要我娶門當戶對的女人，可我心裡隻有溪然。你是沈家的女兒，雖然……”
他沒說完，但我懂。我是沈家那個上不了台麵的私生女，被認回來不過是因為沈家需要個女兒鞏固關係，而我媽早早就沒了。
“當你女朋友有什麼好處？”
我擦擦嘴，故意裝作市儈的樣子。這是我在顧衍麵前最安全的保護色。
“錢。”
顧衍說得乾脆，“你要多少，我給多少。等溪然回來，你就功成身退，我保證你後半輩子衣食無憂。”
我看著他眼裡對林溪然的執念，突然覺得有點可笑。也好，反正我在沈家本就像個透明人，跟著顧衍至少能拿到真金白銀。我伸出手：“先付五百萬，定金。”
顧衍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蘇晚，你還真不客氣。”
他當場給我轉了賬，手機到賬提示音響起時，我心裡那點莫名的酸澀被金錢的冰冷感覆蓋了。
從那天起，我成了顧衍名正言順的女朋友。我們一起出入各種場合，他在厲老爺子麵前演深情，我就配合著扮演
“被愛情衝昏頭腦”
的傻姑娘。有一次，他故意帶我回厲家老宅，設計了一場
“意外”，讓傭人撞見我們
“親密”
的場麵。我嚇得臉色慘白，用被子裹緊自己，聽著顧衍得意洋洋地對厲老爺子說：“爺爺，這是蘇晚，我女朋友，沈家的女兒！是她主動的！”
那一刻，屈辱像潮水般淹沒我。但我看著手機裡那串數字，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顧衍後來拍著我的肩說：“蘇晚，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聽話。”
聽話？是啊，我得聽話。因為我是他的擋箭牌，是他用來對抗家族、守護白月光的工具。他帶我見朋友，那些人調侃我是
“顧少的舔狗”，我就笑著打哈哈：“沒辦法，誰讓我家顧衍魅力大呢。”
顧衍從不反駁，隻是偶爾會塞給我一張黑卡，算是
“補償”。
我們的
“戀愛”
持續了五年。從大學到畢業，我陪他上課、代他簽到、陪他極限運動，甚至同居後包攬了所有家務。顧衍從一開始的理所當然，到後來會偶爾主動洗碗，會在我跳傘後嚇得腿軟時抱住我，會在深夜加班後給我帶一份熱乎的宵夜。
有那麼幾個瞬間，我差點以為，這場戲是不是該成真了。尤其是在他醉酒後，抱著我喃喃地說：“蘇晚，還是你最省心。”
我心裡會泛起一絲不該有的漣漪，但隻要一想到林溪然，那點漣漪就會立刻平息。
顧衍每年都會飛國外給林溪然過生日，給她介紹資源，幫她鋪路。林溪然成了小有名氣的設計師，每次接受采訪都會說：“謝謝大家關注我的作品，我能有今天，靠的是自己的努力。”
言下之意，與顧衍無關。
我看著屏幕上光鮮亮麗的林溪然，再看看身邊睡得四仰八叉的顧衍，突然覺得這場戲有點累了。五年了，他承諾的
“等溪然回來”
遲遲沒有兌現。我們甚至已經訂婚，戒指戴在我手上，冰冷而沉重。
變故發生在我們訂婚宴後的第三個月。那天顧衍吃飯時一直心不在焉地看手機，臉色越來越差。我知道，肯定是林溪然出事了。
果然，下午就傳來消息，林溪然被爆抄襲，一條獲獎的星光裙，抄的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設計師。事情鬨得很大，林溪然在社交平台發了條動態：【你們是想逼死我嗎？】
顧衍坐不住了。他連夜動用私人飛機，飛去了林溪然所在的城市。我的好友兼助理陳橙氣得跳腳：“蘇晚！你們都要結婚了！他這算什麼？！”
我看著窗外的雨，語氣平靜：“他去救他的白月光，很正常。”
陳橙恨鐵不成鋼：“你怎麼還這麼冷靜？那可是林溪然！她哪次出事不是顧衍給她擦屁股？你就甘心做個備胎？”
甘心嗎？我也問過自己。但五年的習慣，不是說改就能改的。我甚至在顧衍走後，還下意識地幫他處理公司的爛攤子
——
他本來答應把一個合作項目給我爸的公司，結果因為他缺席，被副總簽給了自己的親戚。我爸打電話來罵了我整整十分鐘。
我給顧衍打電話，沒人接。第三次打過去，提示關機。
直到晚上十一點，我接到顧衍的電話，讓我去他名下一套空置的別墅。我從未去過那裡，驅車前往時，心裡隱隱有了預感。
推開院門，滿院子的粉玫瑰開得正盛，和當年他告白時一模一樣。屋內的裝修風格也不是顧衍喜歡的冷淡風，而是甜膩的公主風，顯然是按照林溪然的喜好布置的。
走進臥室，我看到林溪然坐在床上，臉色蒼白，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繃帶，正在低聲啜泣。顧衍站在床邊，西裝皺巴巴的，一臉無措，看到我時，眼神亮了一下，像找到了救星。
“小晚，你來了。”
他走過來，語氣帶著理所當然，“溪然臉皮薄，這次的事讓她受了很大打擊，你幫她頂個包。”
頂包？我挑眉：“怎麼頂？”
“就說……
說那裙子是你找人設計的，你看溪然火了，故意誣陷她抄襲。”
顧衍說得飛快，“溪然現在狀態很差，不能再受刺激了。”
林溪然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我：“蘇晚，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阿衍說你最會照顧人……”
我看著顧衍，他眼裡是慣常的
“你最懂事”
的期待。這種眼神我太熟悉了，高中時他和林溪然在小樹林約會怕被抓，也是這樣看我；他不知道給林溪然送什麼禮物時，也是這樣看我。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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