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是個顛倒眾生的美人,最後卻在精神病院裡結束了自己的一生。
她臨死前,嘴裡反複念叨著一句話:“青影,記住,把臉藏好,千萬別讓男人因為你的臉愛上你。”
那年我八歲,似懂非懂。
但我還是聽了她的話。
從此,厚重的齊劉海,刻意塗抹的暗沉粉底,成了我的常態。
在旁人眼裡,我是個不折不扣的醜女。
而今天,是我第100次相親。
……
“蘇小姐,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會?”
對麵的男人,捏著鼻子,一臉嫌惡地看著我。
“我承認我家裡是催得緊,但也沒到饑不擇食的地步吧?你看看你,頭發油得能炒菜,戴個啤酒瓶底厚的眼鏡,還有這臉色……蘇小姐,你是不是有肝病啊?”
“而且你一個孤兒,沒正經工作,就靠在網上寫點沒人看的小說糊口。而我,名校畢業,國企鐵飯碗,有房有貸。咱倆的差距,比東非大裂穀還寬。”
咖啡廳裡稀稀拉拉的客人,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和看好戲的意味。
十年了,從我十六歲開始偽裝自己,到今天二十六歲,這樣的話我聽了沒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
“所以呢?”
我平靜地問,早已習慣了這種場麵。
男人見我如此淡定,似乎有些惱怒,聲音陡然拔高:“所以,你要是想嫁給我,彩禮就別想了,你還得陪嫁一輛二十萬以上的車,婚後家務全包,立刻備孕生兒子。畢竟,你除了能生孩子,還有什麼價值?”
我深吸一口氣,笑了:“先生,你長得像人類,怎麼不做人事呢?”
“站住!”
他猛地一拍桌子,聲音拔高了八度,“想走?把我當猴耍呢?浪費我一個下午的時間,就想這麼算了?”
他端起桌上的冰美式,眼神裡滿是惡毒的快意,“我今天就教教你,什麼叫人貴有自知之明!”
冰冷的液體混著冰塊,劈頭蓋臉地澆了我一身。
咖啡順著我的頭發滴落,鏡片上一片模糊,狼狽不堪。
周圍的竊笑聲像針一樣紮進我的耳朵。
我渾身發抖。
就在我大腦一片空白,不知道該作何反應時,一隻骨節分明的手遞過來一張紙巾。
我愣愣地抬頭。
逆著光,我看不清他的臉,隻覺得那是一個極高的身影,帶著令人心安的壓迫感。
“需要幫忙嗎?”他的聲音低沉悅耳。
沒等我回答,他已經轉向那個潑我咖啡的男人,眼神淡漠,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跟她道歉。”
“你誰啊?多管閒事!”
王先生色厲內荏地叫囂。
男人沒有再說話,隻是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言簡意賅地說了幾個字:“城西王氏地產,讓他們明天從雲城消失。”
王先生的臉瞬間從漲紅變成了慘白,他似乎終於認出了眼前的男人是誰,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雙腿一軟,差點跪下。
“陸……陸總……我,我有眼不識泰山!我不知道這位小姐是您的朋友……”
他結結巴巴地解釋,然後轉向我,拚命鞠躬,“對不起!蘇小姐!對不起!是我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一般見識!”
我還沒從這戲劇性的轉變中回過神來,那個被稱作“陸總”的男人已經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披在了我濕透的身上。
“我叫陸深遠。”
他自我介紹道,目光落在我的臉上,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沒有一絲一毫的嫌棄,隻有平靜的審視。
我狼狽地摘下眼鏡擦拭,小聲地說了句:“謝謝。”
“蘇小姐,是嗎?”他問。
我點了點頭。
“有興趣結個婚嗎?”
我猛地抬起頭,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咖啡廳裡靜得落針可聞。
陸深遠,這個名字在雲城的商界如雷貫耳,遠舟集團的掌舵人,是無數名媛趨之若鶩的頂級豪門。
這樣的人,要和我結婚?一個剛被當眾羞辱的“醜女”?
“為什麼?”
我乾澀地問。
他看著我,眼神平靜得像一汪深潭:“我需要一個妻子,一個安靜、本分、不惹麻煩的妻子。我覺得你很合適。”
我看著他平靜無波的眼睛,想,或許,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不看臉的男人。
我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好。”我和陸深遠的婚姻,沒有盛大的婚禮,沒有親友的祝福。
我們甚至沒有通知我的家人。
我隻告訴我爸,我嫁人了,讓他以後不用再為我安排相親。
他如釋重負,連對方是誰都沒多問。
婚後的生活,平靜得不可思議。
陸深遠是個完美的丈夫。
他給了我一張沒有額度的黑卡,讓我隨意支配。
他會記得我不吃香菜,家裡的菜譜上從此再沒出現過這東西。
我生理期疼得蜷在沙發上,他會笨拙地為我煮一碗紅糖薑茶,雖然味道一言難儘,但那份心意卻暖得燙人。
他發現我喜歡寫作,專門為我改造了一間書房,裡麵有最先進的設備和一整麵牆的書,都是我喜歡的作家的作品。
他會在我通宵寫小說時,默默給我披上一件毯子,再放下一杯溫牛奶。
他從不乾涉我的事業,甚至在我因為小說小有名氣,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時,他還讓助理幫我處理了所有繁瑣的法律和稅務問題。
他從不嫌棄我的外貌,甚至有一次,我因為被人的嘲笑回家後悶悶不樂,他笨拙地安慰我:“在我心中,你是最美的。”
我漸漸地,在這份溫柔裡沉淪了。
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運的女人。
我嫁給了一個不愛我的男人,卻得到了比愛更可靠的尊重和體貼。
我開始貪心,我想要更多。
我開始學著做一個真正的妻子。
我為他學煲湯,為他搭配領帶,在他疲憊時為他按摩太陽穴。
他從不拒絕,也從不表現出格外的欣喜,隻是眼神會變得很深,然後摸摸我的頭,說一句:“辛苦了。”
直到那場車禍的發生,我徹底相信,我是特別的。
那天是我和他結婚三周年的紀念日。
我去公司接他,可車在回家的路上被一輛失控的貨車撞了。
車嚴重變形,他被卡在駕駛座上,額頭流著血,卻緊緊拉著我的手:“青影,別怕,我在這!”
救援人員趕到時,車頭開始冒煙,有起火的跡象。
陸深遠不顧自己腿被卡住,拚命地對救援人員說:“先救我太太,她有幽閉恐懼症,不能待在救護車裡。”
沒人知道我的這個毛病,連我爸都不知道。
是我有一次和他一起坐電梯,電梯故障,我在黑暗中嚇得渾身發抖,被他緊緊抱在懷裡安撫了半個小時。
我以為他忘了。
他記得。
在被救出來後,他不顧自己的傷勢,執意要陪在我身邊,直到確認我安然無恙,才被推進手術室。
醫生說,他為了護住我,背部有二度燒傷。
我在病房外,哭得泣不成聲。
那一刻,我堅信,這個男人是愛我的。
就算不是濃烈的愛,也一定有愛。
否則,誰會願意為一個不相乾的人,連命都不要?
這個美夢,我做了整整三年。
直到我在醫院的走廊儘頭,聽到了他和他母親的對話。
那天,我給他送湯,走到病房門口,聽到裡麵傳來爭吵聲。
“深遠,你到底要胡鬨到什麼時候?為了那個女人,你連命都不要了?你看看你娶的那個東西,又醜又上不了台麵,我們陸家的臉都被你丟儘了!”
是陸夫人尖銳刻薄的聲音。
我端著保溫桶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然後,我聽到了陸深遠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疲憊的殘忍。
“媽,我早就說過,娶蘇青影,就是為了讓你們惡心。隻要你們一天不同意若曦進門,她蘇青影就一天是我的陸太太。你們越是討厭她,我就越是要把她擺在那個位置上。”
“若曦的爸爸是殺人犯又怎麼樣?我愛的是她的人!蘇青影不就個擋箭牌而已,你們氣什麼?”
“至於這次車禍……不過是意外。但也好,讓她對我死心塌地,以後就算若曦回來了,她也能安分守己,不會給我添麻煩。”
轟——
我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擋箭牌。
為了讓你們惡心。
讓她對我死心塌地……
手裡的保溫桶“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滾燙的雞湯灑了一地。
病房的門開了。
陸深遠看到我,眼中閃過一絲錯愕,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
他身後的陸夫人,嘴角勾起一抹笑。
我看著陸深遠,那個我愛了三年的男人,一字一句地問:“他說的是真的嗎?”
他沉默了。
而他的沉默,就是最響亮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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