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說過皮傀偶嗎?
以骨化形,以血和漿,以人皮替紙,再用十八枚鎮魂釘打入頭蓋骨,是為皮傀偶。
每逢災年,村民便會從村中挑選出年方十八的未出閣女子製成皮傀偶,獻於地王爺以求庇佑。
恰逢今年大旱,而姐姐是村中唯一一個剛過完十八歲生日的姑娘。
姐姐要出嫁啦!
她穿著大紅的嫁衣,美得像畫上的仙女。
聽說她要嫁的是王爺,往後她就是王妃。
既然是王爺,一定很有錢吧。
姐姐在家吃了那麼多苦,連窩窩頭都舍不得吃,到了那邊就能過上好日子啦!
我打心眼裡為姐姐高興。
可姐姐好像一點兒也不開心。
姐姐求爹別把她送走,哭得嗓子都啞了。
爹裝作沒聽見,默默地走到院裡。
姐姐被拉走的時候,爹坐在院裡,熟練地抽起了旱煙。
「你這妮子將養的不錯,要不是獻給地王爺的得是處子,高低得讓我先開開葷。」
過來接姐姐的是村裡有名的小流氓魏成。
我爹啐了口唾沫。
「我閨女是要給地王爺當王妃的,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配嗎?」
「呸,還真把自己當皇親國戚了,她就是個祭品,到時候拆骨扒皮,永世不得超生!」
「你胡說,我姐姐是去享福的!」
「對,過幾年就輪到你了。」
魏成捏著我的下巴,笑容邪祟。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魏成嘴上沒個把門的,沒一會兒就被其他人拉走。
我知道他們是怕了。
衝撞了地王爺,那可是要倒大黴的。
沒想到姐姐被接走的第二天。
魏成竟然死了!
他死狀詭異,張大的嘴巴裡鮮血淋漓,舌頭被連根拔起。
屍體像麵條一樣纏繞在村東頭的大槐樹上。
村裡人都說,魏成得罪了地王爺,這是地王爺在懲罰他咧。
殺雞儆猴。
這下沒人敢說地王爺半句。
村子大旱已久,給地王爺獻祭的事兒耽誤不得。
魏成死就死了,也無人在意。
可就在當天夜裡,又出事了。
首先是村頭老王家半夜聽到敲門聲,開門一看,
竟然是魏成!
然而他並沒有做什麼,隻是挨家挨戶地敲門。
直到敲到村長家,村長兒子終於沒忍住,一個爆發大喊:
「魏成回來了,快跑啊!」
聽到村裡人聲音的時候,我剛從屋裡跑出來。
月光下,魏成咧開嘴,陰惻惻地笑了。
我嚇得渾身哆嗦,一步也動不了。
我爹拿著煙杆兒朝我腦袋上重重地敲了下,「死丫頭,還不跑等死呢!」
我這才緩過神來,拔腿就跑。
身後傳來我爹罵罵咧咧的聲音,他年紀大了,動作沒我利索。
緊趕慢趕,終於跟村民聚到一塊兒。
通紅的火把映照著天光。
魏成也尋著火光找來,那張可怕的臉疊成了重影。
「今晚不會死在這兒吧。」
「我還沒活夠呢!」
「殺千刀的魏成,死了還要禍害我們。」
「害死你的是地王爺,你要報仇也別找我們啊!」
村民們你一言我一語,可魏成卻靠得越來越近。
他朝我們伸出了手,我嚇得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時,雞叫了。
清晨第一縷陽光從西方射出,一陣刺啦的怪響後……
魏成消失了。
眾人都鬆了口氣。
雞鳴之時,意味著天就要亮了。
鬼魂懼怕陽光,所以魏成才會消失。
村長說魏成死得太慘,恐怕還會在村子裡作祟。
獻祭的事宜早不宜晚。
為免夜長夢多,村長當即帶著所有人趕到了老祥頭家裡。
老祥頭是村裡唯一會做皮傀偶的師傅。
要想成為地王妃,就必須在他這兒走一遭。
這是老祖宗定下來的規矩。
「爹,一會兒能見到我姐嗎?」
我爹神色複雜,嘴裡緩緩吐出一個字,能。
想到馬上就能見到姐姐,我連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老祥頭住在離村子很遠的地方。
推開門,撲鼻而來的血腥味差點讓我吐出來。
等我緩過神,看到院子裡掛滿了白白的皮,實在滲人。
我連忙抓著爹的袖子,「爹,這是啥皮啊,看著怪嚇人的。」
我爹敷衍地說是豬皮。
可那上麵明明隻有兩個乳頭!
一個可怕的想法突然冒了出來,我連忙甩頭,不會的!
村裡人急著找老祥頭,誰也沒注意到我的異樣。
我這幅呆呆的樣子惹惱了我爹,他一把將我推了出去。
我就這樣直直地撞開了木門,映入眼簾的就是姐姐那件大紅的嫁衣。
我回頭看向我爹,「爹,我姐呢?」
衣服還在,人怎麼不見了。
「你姐不是在那兒嗎?」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隻看到一張白白的皮。
「那是豬皮,才不是我姐!」
「我姐是要去當王妃享福的,她才不會變成這樣!」
就像院子裡掛的那些。
沒錯,他們一定是在騙我!
村民們哄笑開來。
「這傻丫頭什麼都不知道。」
「地王爺是保佑我們的神仙,他怎麼可能娶大活人呢。」
「想成為王妃啊,就必須先成為皮傀偶。」
「知道什麼是皮傀偶麼,就是要去了血肉,將人皮再重新縫回去。」
我看著他們的嘴巴一張一合,腦子裡一片空白。
為什麼我沒早點發現呢。
如果我早點發現,姐姐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我失控地大叫。
「你們這些騙子,還我姐姐!」
我爹連忙捂住了我的嘴,「作死啊,衝撞了地王爺,小心你和魏成一樣!」
眼淚奪眶而出。
我不敢相信這會是姐姐。
那個總是對我很溫柔的姐姐,
如今竟然成了薄薄的一張皮!
徹骨的恨意在心間滋生。
憑什麼!
為了祈禱風調雨順,就把活生生的姐姐剝皮拆骨。
我發狠地咬住了父親的手。
他吃痛的鬆開,反手打了我一耳光。
「賤皮子,你還敢咬老子!」
我吐了口血,徑直朝姐姐衝了過去。
可我個子太小了,還沒靠近就被老祥頭拎著脖子,「小丫頭,這可是獻給地王爺的皮傀偶,誰也動不得!」
「她是我姐姐,不是皮傀偶!」
我爹走過來抓起我的頭發,狠狠地往地上一摔。
我盯著我爹那張猙獰的臉,嘴巴不停翻動,可我耳朵一陣嗡鳴,什麼也聽不見。
就在這時,我的耳邊響起了一陣輕柔的歌聲。
那是姐姐的聲音。
以前我睡不著的時候,她總會唱這首歌哄我。
我咧開嘴,衝我爹笑道,「你聽,是我姐回來了。」
「你這丫頭再發瘋,我送你去給地王爺當二老婆!」
村長也在跟他兒子竊竊私語:「雀丫頭這個樣子不太對……」
但村長兒子看我的眼神卻並不是恐懼,而是……熾熱又猥瑣?
我說我姐真的回來了。
但他們不信,非說我得了癔症。
村長讓我爹把我送回家,我不肯。
我爹拿著麻繩將我綁在院裡。
我眼睜睜看著老祥頭剔乾淨姐姐的血肉,露出了森森白骨。
我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祥叔,這皮傀偶今天能做成嗎?」
「你去找個送陰婆,子時一到送皮傀偶上轎。」
老祥頭縫好了最後一針,長舒了一口氣。
不得不承認,他手藝是極好的。
那具失去生命的枯骨,在他的手中再次栩栩如生。
除了我,所有人都很高興。
他們心心念念的皮傀偶,終於做成了!
可我卻清楚地看到,姐姐的嘴角動了一下。
「地王爺萬安。」
「這是今年村裡準備的最精美的皮傀偶。」
「還請地王爺笑納。」
嗩呐聲響,姐姐被送上了花轎!
村民們敲響了鑼鼓,將花轎抬進了地王爺廟。
隨著火光亮起,原本坐在花轎中的姐姐竟然走了出來。
她晃動著並不靈活的肢體,向地王爺獻上一舞。
大紅色的嫁衣翻飛,那是獨屬於姐姐身上的香味。
村民們皆跪在地上,三跪九叩。
「一願地王爺保佑我們風調雨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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