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兒子確診白血病的第三年,爸媽突然告訴我,家裡的拆遷款下來了。
我跪著求他們幫一把。
“我們哪還有錢?”我媽扭過頭。
我爸磕了磕煙灰:“治這病就是個無底洞。”
我眼淚還沒乾,家族群忽然響個不停。
表姐曬出一張銀行卡特寫:“謝謝舅舅舅媽資助的50萬嫁妝!”
緊接著,表哥發了新房合同:“感謝姨媽姨父讚助的兩百萬首付!”
我捏著手機,手指發抖。
“這是什麼?”
我媽搶過手機,語氣輕鬆。
“你表姐結婚一輩子一次,你表哥沒房怎麼娶媳婦?”
“那我兒子呢?”
我聲音在顫。
“他躺在ICU等錢救命!”
我爸皺眉:“外孫怎麼能跟親侄子比?”
他看著我的眼神像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你也想想,孩子真不行了……你們年輕,還能再生。”
望著他們理直氣壯的臉,我擦掉臉上的淚,從地上慢慢站起來。
“好,我明白了。”
“在你們去喝喜酒之前——”
“我們先斷絕關係。”
爸媽聽見我的話,先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隨即暴怒。
“周隱莫,你瘋了是不是?”
“錢是我和你媽的,我們想給誰就給誰,輪得到你來說三道四?”
“你表哥是你媽娘家唯一的根,你表姐嫁得好咱們全家都有麵子,這錢花得不值嗎?”
我爸拍著桌子,唾沫星子幾乎濺到我臉上。
我媽扯了扯他衣袖,轉向我時,也是一臉恨鐵不成鋼。
“隱莫,不是媽說你,你這想法太自私了。那是你親表哥、親表姐,咱們是一家人,互相幫襯不是應該的?”
“至於你那孩子……”
媽媽裝模作樣的歎了一口氣。
“唉,醫生也說了,希望不大。”
我木然地點點頭,心裡最後一點火星也滅了。
“沒錯,錢是你們的,你們有權拿去幫自己的親人。”
我媽臉色稍微緩和。
我輕聲繼續開口。
“那我兒子呢,就不是你們的親人了?”
她噎住了,眼神躲閃。
“洋洋才五歲,他叫你們外公外婆。你們抱著他拍過照,還說過他是你們的寶貝。”
我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淬了冰,沒有一絲溫度。
“他現在躺在ICU裡,等錢救命。我跪下來求你們,你們說沒有,一分都沒有。”
“可轉頭,表姐結婚,你們給了五十萬,讓她風風光光出嫁;表哥買房,你們拿出了兩百萬,說不能讓他受委屈。”
我抬起頭,強忍著眼中的淚水,直直的看著他們。
“我的孩子,你們的親外孫,在你們心裡,到底算什麼?”
我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我兒子的命,難道還沒表姐表哥的一點點麵子重要嗎?”
我爸別開臉,聲音梆硬。
“外孫終歸是外姓人!你表哥才是咱家頂門戶的!你那孩子就是個填不完的窟窿,就算治好了也成不了我們家的人!”
我媽趕緊接話,語氣看似苦口婆心。
“隱莫,你別鑽牛角尖。你表姐嫁的是體麵人家,咱們不能讓她被看輕;你表哥沒房,這輩子就難了。”
“你還年輕,洋洋萬一……你和沈石還能再生一個健康的。”
“我們這錢來的不容易,不能亂花,要花在刀刃上!”
“刀刃上……”
我重複著這三個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得再也壓抑不住眼淚。
原來,我兒子的命,不是刀刃,給我兒子治病,就是亂花。
原來,我們這個小家,從來不在他們“一家人”的範圍裡。
我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這個我長大的“家”。
出門後,我在家族群發了一條信息。
“從今日起,我與季家再無瓜葛。生老病死,各不相乾。”
群裡瞬間炸鍋。
爸媽的語音一條接一條,六十秒的語音每一條都填滿“不孝女”、“白眼狼”、“詛咒長輩”的怒罵。
他們把所有能想到的惡毒言語,在家族群裡向我傾瀉。
親戚們也紛紛跳出來,指責我“不懂事”,罵我“忘恩負義”。
我嘴角噙著冷笑直接退了群,拉黑了所有跳得最歡的號碼。
第一個打進來的是小姨,我媽的親妹妹。
“隱莫啊,你媽哭得不行,你怎麼能說這種話?你表哥表姐那確實有困難,你爸媽幫一把怎麼了?”
“你那孩子……唉,都是命,你得想開點,別為了一個孩子把娘家人都得罪光啊……”
我走在冰冷的街道上,聲音平靜的聽不出任何情緒。
“小姨,洋洋第一次叫他們外公外婆,是當著你的麵叫的。那時他們說孩子是他們的掌心寶。”
“洋洋剛查出來白血病的時候,我求過他們。”
“他們說沒錢,我沒說什麼。”
“現在,他們告訴我,給我表哥的兩百萬,是用在刀刃上,而拿來給他們的外孫治病,就是亂花!”
我頓了兩秒。
“你現在來勸我,是不是也覺得我兒子的命,是多餘的?”
電話那頭陷入了沉默,許久才傳來有些乾澀的聲音。
“這……這不一樣。你表哥是男人,要成家立業的……”
“是不一樣。”
我打斷她。
“所以,我的兒子活該去死,對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就這樣吧。法律上該我給的,一分不會少。其他的,就算了。”
我掛斷電話,把她也拉入了黑名單。
回到醫院附近租的簡陋地下單間,屋內充斥著發黴的味道。
這狹小的空間內,堆滿了洋洋的病曆,壓抑得讓人無法呼吸。
門被猛地推開,丈夫沈石帶著一身寒氣衝進來。
他臉色煞白,眼裡全是血絲,顯然是剛從醫院跑回來。
“爸媽打電話把我罵了一頓,說你……你到底怎麼了?是不是他們又說什麼了?”
他緊張地握住我的手,那手冰涼,還在微微發抖。
看著他憔悴不堪的臉,所有的委屈和絕望,在這一刻決堤。
這段時間,他白天上班,晚上跑滴滴,深夜還去替人做代駕,幾乎沒合過眼。
就為了湊那筆幾十萬的治療費。
我臉埋在他的胸口,淚水洶湧而出,將事情斷斷續續地告訴了他。
他身體僵住了,久久無法動彈。
然後,他緊緊抱住我。
“我知道了……”
他的聲音沙啞。
“洋洋的事,我們靠自己。”
他鬆開我,從隨身的舊錢包裡顫抖地掏出一張銀行卡。
“這是我爸給我的……他把那花梨木賣了。”
我震驚地看著他。
公公迷信,他省吃儉用一輩子才攢下了那些花梨木,準備自己死後做棺材用的。
記得老公曾告訴過我他小時候貪玩,在公公的花梨木上拿刀劃了一下,就被揍的在床上躺了三天。
我也曾鄙夷公公的迷信。
可我也知道,在公公眼中,這些他一輩子攢起來的那些花梨木,比他的命還重要。
公公重病已久,時日無多。
可他卻在這些他積攢了一輩子的東西即將派上用場時拿來換了錢。
“不,這是爸爸留著……”
“洋洋是他的孫子!”
沈石紅著眼眶,聲音哽咽。
“爸還想去賣自己器官換錢給洋洋治病,可別人嫌他老嫌他病!”
他抹了一把眼淚,把卡塞到我的手中。
“老婆,拿著!這是咱爸唯一的心願!”
我握著那張猶帶體溫的卡,淚眼朦朧。
眼前這個被命運逼到角落的男人,此刻依舊努力的在為我撐起一片天。
這一刻,我被父母舍棄後冰冷的心侵入了絲絲溫暖。
家,原來我還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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