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媽離婚那年,我十二歲。
判決書下來那天,我們坐在法院冰冷的長椅上,我媽緊緊握著我的手。
法官用平穩的語調念著判決結果:“孩子歸母親撫養,但父親保留監護權,每月支付一千五百元撫養費直至孩子成年。”
我爸整理著西裝袖口,點了點頭,沒說一句話。
走出法院時,烈日當頭。
我爸在台階上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我們一眼。
那一刻,我以為他會說點什麼,或許是一句對不起,或許是一個承諾。
但都沒有,他隻是扶了扶墨鏡,轉身走向那輛新買的車。
車門關上時發出的沉悶響聲,成了我童年記憶裡最清晰的句號。
我媽沒哭,一滴眼淚都沒掉。
她牽著我的手,走到公交車站,一路上都沒有鬆開。
“小凡,以後就咱們倆了。”
上車後,她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輕聲說道。
“嗯。”
我把頭靠在她肩上,聞到她毛衣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那是當時唯一讓我感到安心的氣息。
剛開始的半年裡,我爸還像個按時打卡的員工,每月十號,一千五百元準時到賬。
偶爾周末的時候,他會開車來接我,帶我去遊樂園或新開的商場。
在那些短暫的相處中,我能感受到他試圖維持某種體麵,但疏離感像玻璃一樣隔在我們之間。
“你媽最近怎麼樣?”
有次在肯德基,他一邊幫我擠番茄醬一邊問。
“挺好的,餐館生意不錯。”
“那種小破店能賺幾個錢。”
他皺了皺眉:“告訴她,缺錢可以跟我說。”
我盯著漢堡,並沒接話。
我知道他給了撫養費後,不會再多給一分。
因為他的新妻子,那個比我媽年輕十歲,總是化著精致妝容的女人,已經懷孕了。
我初二那年冬天,撫養費開始不定期了,有時晚一周,有時晚半個月。
我媽從不催促,隻是更加賣力地工作。
“媽,要不要給爸打個電話?”
我看著她在賬本上畫下一串紅色數字,忍不住問。
“不用。”
她頭也不抬的說:“我們能自己解決。”
我沒告訴她,我偷偷打過。
電話接通後,那頭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哪位?”
“我找我爸。”
“他在洗澡,有什麼事我可以轉告。”
“我是他兒子,下個月的撫養費......”
“哦,這事啊。”
她的聲音輕飄飄的:“最近公司資金周轉有點困難,下個月一起給吧。”
接著電話就掛了。
我握著聽筒,站在小賣部門口,北風刮在臉上像刀子一樣。
那天晚上,我媽做了我最愛吃的紅燒肉。
她一塊塊夾到我碗裡,自己隻吃旁邊的青菜。
“媽,你也吃。”
“我減肥呢。”
她笑著說,眼角的細紋在燈光的照耀下格外明顯。
我知道,那盤肉花了她平時三天的菜錢。
我媽在城南租的餐館隻有三十平米,裡麵擺六張桌子就滿了。
廚房在後麵,窄得兩個人轉身都困難。
但就是這個小地方,成了我們全部的生計和庇護所。
清晨四點,鬨鐘準時響起。
我媽輕手輕腳下床,儘量不吵醒我。
但我其實每次都醒了,聽著她在廚房準備早餐,然後推著那輛二手三輪車去菜市場。
有次我假裝睡著,然後在她走後偷偷跟著她去了市場。
冬天的淩晨冷得刺骨,她站在攤位前,和攤主一塊一塊地討價還價。
她的手凍得通紅,呼出的白氣在路燈下嫋嫋升起。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我的母親,曾經也是被父母寵愛的女兒,現在卻為了幾塊錢在寒風中堅守。
而我爸的生活是另一番景象。
通過他偶爾更新的朋友圈,我知道他公司的生意還不錯,更是在城北買了套大平層。
他的新妻子生了個兒子,取名叫“天佑”。
意味著上天保佑,這是多麼美好的寓意。
照片裡,他抱著嬰兒,笑容燦爛,那是我從未見過的、發自內心的喜悅。
我的同父異母弟弟周歲時,辦了一場盛大的派對。
氣球、蛋糕、穿著卡通人偶的表演者,那是我從未體驗過的事物。
我爸還發了一條朋友圈:【感謝生命賜予我最珍貴的禮物。】
我默默點了讚,然後關掉手機。
那天,是我中考的前一天。
晚上,我媽做了蛋糕,很簡單的戚風蛋糕,上麵用果醬寫著:【小凡加油】。
“雖然沒那麼多花樣,但媽媽的心意是最甜的。”
她笑著說。
我咬了一大口,甜得發膩,卻拚命點頭:“特別好吃,比外麵賣的好吃一百倍。”
高一那年春天,變故還是來了。
拆遷通知貼在餐館門上時,我媽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久到我覺得時間都靜止了。
“媽?”
“沒事。”
她轉過身,繼續擦桌子:“房東給了我們三個月時間呢,來得及找新地方。”
她的話像是在告訴我,也像是在說服她自己。
可找新店麵談何容易。
合適的要麼租金太高,要麼位置太偏。
最終,我們隻能搬到更遠的郊區。
新店隻有二十平米,廚房小得更是隻能容下一人,沒有窗戶,夏天像個蒸籠。
搬家那天,天空下著瓢潑大雨。
我媽為了省下請工人的錢堅持自己打包。
碗碟、廚具、調料瓶,被一箱箱裝滿。
最後一箱裝的東西最多,也最沉,可她堅持要自己搬。
“媽,我來吧。”
“你力氣不夠,別把碗摔了。”
她咬著牙抱起紙箱,跨過門檻時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後倒去。
紙箱脫手飛出,砸在地上,陶瓷碎裂的聲音清脆而刺耳。
雨中,她坐在混著泥沙的地上裡,沒有馬上起來。
我衝過去扶她,卻看見她正一片一片撿著碎瓷片,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滴在手背上。
“這是你外婆給我的嫁妝……”
她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雨聲吞沒:“說是有講究的,夫妻和睦,白頭到老。”
我把她拉起來,緊緊抱住。
她的肩膀在顫抖,但很快停止了。
她抹了把臉,擠出笑容對我說:“碎了也好。”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可我知道,有些東西碎了,就再也拚不回去了。
考上大學的那個夏天,我做出了一個決定。
我媽以為我隻是學習努力,卻不知道我內心深處燒著一團火。
我要在她被生活徹底壓垮之前,幫她找到一個真正值得依靠的人。
不是替代我爸的位置,而是找一個能並肩同行的人,一個會在她摔倒時伸手扶她,而不是站在旁邊指手畫腳的人。
我的目標鎖定在林建國,我叫他林叔。
林叔是我媽的高中同學,妻子五年前因病去世,沒有孩子。
他在附近開了家五金店,店鋪不大但生意穩定。
最重要的是,他看我媽的眼神不一樣。
裡麵不是同情,而是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珍惜。
林叔每周都會來餐館三次,而且總是坐在靠窗的位子,點同樣的菜。
魚香肉絲和紫菜蛋花湯。
吃完飯後,他會靜靜地坐一會,看著我媽忙碌的背影,然後悄悄在賬單下多放一些錢。
第一次發現這個秘密是在我高一那年。
林叔離開後,我收桌子時發現碗底壓著兩張五十元,而他的餐費隻需要十五。
“媽,林叔多給了錢。”
我拿著錢到廚房告訴我媽。
我媽聽到我的話愣了一下,接著擦擦手追出去,但林叔已經走遠了。
第二次他再來時,我媽堅持要把錢還他。
“昨天你給多了。”
她說。
林叔擺擺手,語氣隨和:“就當提前存的飯錢,以後少算我點就行。”
這樣的事發生了很多次。
有時多給二十,有時多給五十。
我媽每次都會記賬,說總有一天要還回去,但我知道,林叔根本沒打算要回。
大一暑假,我開始在餐館幫忙。
這也給了我更多機會去觀察林叔,也更確定他是合適的人選。
他溫和,有耐心,五金店的顧客都說他實在。
更重要的是,每次和我媽說話時,他會認真聽,而不是像有些顧客那樣,眼睛四處亂瞟,心不在焉。
但我也發現了一個問題,林叔太內向了。
他來吃飯三年,除了點菜和結賬,幾乎沒和我媽多說過話。
這就需要有人推他們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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