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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是天才畫家,卻有嚴重的社交恐懼症,無法跟人正常交流。
他總說媽媽是他唯一的牆。
直到爸爸的個人回顧展上,一個叫林薇薇的女孩當眾問他:
「顧老師,您的畫裡為什麼隻剩下金錢了?是沈婧姐……把你藏起來了嗎?」
爸爸沉默了。
他越過臉色煞白的媽媽,看著那個女孩,眼底是看見救贖的激動。
媽媽卻笑了。
她走上台,拿起話筒,聲音平靜:
「這位小姐,你可能不知道,顧淮十七歲開始全職作畫,畫畫的顏料,是我用獎學金買的。那間漏雨的畫室,是我退學賺錢給他租的。」
「現在,我把他打造成了最貴的畫家,因為我喜歡,我願意,下一個問題。」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媽媽在公開場合,露出那麼銳利的攻擊性。
她一向是優雅得體的,像爸爸畫裡走出來的仕女。
帶著三分笑意,從容地應對著一切。
爸爸常說,媽媽是他和這個嘈雜世界之間的消音器。
可現在,這個消音器自發出了尖銳的聲音。
林薇薇被媽媽強大的氣場震懾住,一張臉漲得通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看起來委屈極了。
爸爸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可他從不處理這種場麵,也處理不了。
下意識地朝媽媽的方向挪了一步,想說什麼,又被無數的閃光燈逼得閉上了嘴。
媽媽沒有看他,回答了兩個不痛不癢的提問,便微笑著宣布今天的媒體問答環節結束。
然後挽著爸爸的手臂,牽過我的手,在眾人的簇擁下走下台。
從頭到尾,她的腰杆都挺得筆直。
我知道她在硬撐。
因為在後台無人的走廊裡,她的身體晃了一下,幾乎要站不穩。
爸爸扶住了她,語氣裡帶著一絲責備:「婧婧,你剛才何必呢?她隻是一個小姑娘,你跟她計較什麼?」
媽媽慢慢地推開他的手,抬起頭,眼睛裡滿是血絲。
「顧淮,她不是在問問題,是在指責我,你聽不出來嗎?」
「我聽出來了。」
爸爸的聲音也拔高了些,「可她說錯了嗎?我們這幾年辦了多少商業展,接了多少聯名?我有多久沒好好畫一幅我想畫的東西了?你看看我今天的回顧展,一半都是我不喜歡的作品!」
「不喜歡?」媽媽氣得笑了起來。
「顧淮,沒有這些不喜歡的作品,你拿什麼買你畫室裡那些從德國空運回來的頂級顏料?你拿什麼養你喜歡的那些畫?」
「你又拿什麼,站在這裡,開你這場風光體麵的回顧展?」
他們的爭吵聲越來越大,我害怕地跑過去,拉住媽媽的衣角:「媽媽,別吵了。」
媽媽深吸一口氣,蹲下來抱住我,把臉埋在我的頸窩裡。
我感覺到有濕熱的液體滴在我的皮膚上。
爸爸看到我,臉上的怒氣瞬間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手足無措的慌亂。
他走過來,想摸摸我的頭,卻被媽媽躲開了。
「我帶念念先回去。」
媽媽站起身,聲音已經恢複了平靜,但那種平靜比爭吵更讓我心慌,「後麵的晚宴,你自己應付吧。」
說完,她牽著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晚,爸爸很晚才回來。
我半夜驚醒,聽見主臥裡傳來壓抑的爭吵聲。
是爸爸在嘶吼:「沈婧!你一定要用錢來羞辱我和懂我的人嗎?你毀了我的畫展!」
我嚇得趕緊跑過去,悄悄推開一條門縫。
月光下,我看見媽媽背對著爸爸站在窗前,背影透著幾分寂寥。
她沒有回頭,隻是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疲憊到極點的聲音說:「顧淮,是你毀了它。」
我不敢再看下去,跑回自己的房間,用被子蒙住頭。
我聽見媽媽走進了書房,關上了門。
隔著兩道門,我好像聽見了她壓抑的哭聲。
那是我們家裂開的第一道縫。
那道縫隙,很快就被那個叫林薇薇的女孩,用「藝術」和「共鳴」野蠻地撐大了。
爸爸開始以「找回初心」為名,頻繁地和她見麵。
他會去她的大學開講座,會帶她去郊外寫生,甚至會讓她來我們家的畫室。
很奇怪,他的社交障礙在林薇薇麵前,好像完全消失了。
媽媽起初是反對的。
「顧淮,你的畫室從不讓外人進,這是我們說好的。」
「她不是外人!」
爸爸的情緒很激動,「她懂我!她能給我靈感!婧婧,你難道不希望我畫出更好的作品嗎?」
媽媽看了他很久,最後隻是疲憊地擺擺手:「隨你吧。」
從那天起,我們家的畫室,就成了爸爸和林薇薇的聖地。
他們一待就是一下午,門關得緊緊的。
有一次,我給爸爸送牛奶,推開門,看見林薇薇正仰著臉,癡迷地看著爸爸。
而爸爸的手裡,拿著一支畫筆,筆尖幾乎要觸到她的臉頰。
他正在為她畫一幅肖像。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給他們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美得像一幅畫。
可我卻覺得無比刺眼。
因為爸爸已經快三年,沒有給媽媽畫過一幅畫了。
看見我,爸爸有些不自然地放下了畫筆。
林薇薇卻笑著對我招手:「念念,來,姐姐帶你畫畫好不好?」
我搖搖頭,把牛奶放到桌上,轉身就跑了。
我跑去找媽媽。
她正在書房裡打電話,說的都是我聽不懂的法語。
她的眉頭緊鎖,臉色蒼白,看起來比畫室裡的爸爸還要辛苦。
我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她。
她嚇了一跳,結束通話後,摸著我的臉問:「怎麼了寶貝,眼睛紅紅的。」
「媽媽,」我把臉埋在她的懷裡,悶聲說,「爸爸給那個阿姨畫畫了。」
媽媽的身體僵了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拍著我的背,說:「沒關係,他隻是在工作。」
我知道她在安慰我,也在安慰她自己。
其實我很早就發現,爸爸的身體裡,好像住著兩個人。
他有兩個完全不同的開關。
媽媽的助理張叔叔,是個很溫和的人,每次都會給我帶糖。
可隻要他一踏進家門送文件,爸爸就像受驚的貓一樣,立刻會找借口躲回畫室,把門鎖上。
我隔著門板,都能感覺到他那種抗拒和煩躁。
可是,林薇薇來的時候,一切都不同了。
爸爸會親自去開門,他會笑,那種發自內心的、輕鬆地笑。
他會泡好茶,和她坐在落地窗前,從午後聊到黃昏。
他的聲音會變得高昂而充滿激情,談論著我聽不懂的「構圖」和「靈魂」。
我曾經困惑地問媽媽:「為什麼爸爸不怕林阿姨,卻怕張叔叔呢?張叔叔還會給我帶糖。」
媽媽當時正在看一份文件,她頭也沒抬,隻是淡淡地說。
「因為張叔叔是來向他要東西的,而那個林阿姨,是來崇拜他的。你爸爸……隻喜歡被人崇拜。」
我似懂非懂。
直到有一天,一個很有名的收藏家要來家裡看畫。
媽媽提前三天就開始安撫爸爸的情緒。
但那天,當門鈴響起時,我還是看到爸爸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的手心全是汗,下意識地就往畫室的方向退。
媽媽從身後握住他的手,低聲說:「顧淮,沒事的,就像平時一樣,我來說,你聽著就好。」
爸爸的嘴唇翕動著,像是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最後,他幾乎是掙脫了媽媽的手,把自己關進了臥室。
那天,媽媽一個人招待了那位收藏家。
送走客人後,我看見媽媽在客廳裡站了很久,背影看起來疲憊又孤獨。
而爸爸,直到深夜才從房間裡出來,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對媽媽說。
「對不起,婧婧……我一看到他們那種審視的眼神,就感覺要窒息了。」
媽媽看著他,眼神裡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從那之後,爸爸變得越來越不像他自己。
他開始有秘密了。
手機會屏幕朝下放,接到電話會走到陽台去。
他看媽媽的眼神,也從全然的依賴,變成了一種夾雜著愧疚、煩躁和挑剔的複雜情緒。
他甚至開始指責媽媽。
「婧婧,你能不能別總在我麵前提錢?太俗了。」
「我的行程你安排得太滿了,我需要時間去沉澱,去尋找靈感。」
「林薇薇說得對,我的畫,正在失去靈魂。」
媽媽沒有再和他爭辯,她隻是變得越來越忙,越來越沉默。
她出差的頻率越來越高,在家的時間越來越短。
這個家,正在慢慢變冷。
媽媽為爸爸爭取到了一個為頂級奢侈品牌聯名設計的機會。
她說,這是爸爸走向國際的最好跳板。
酬勞也足以讓我們一家人過上幾十年無憂無慮的生活。
為此,她準備了整整半年。
可爸爸在臨簽約前,反悔了。
「我不想讓我的藝術,成為資本的附庸。」
他在電話裡對媽媽說,語氣堅決。
我當時就在媽媽身邊,我聽見電話那頭,隱約傳來林薇薇的聲音:
「顧老師,我支持您!真正的藝術,是不能被標價的!」
媽媽的臉一瞬間血色儘失。
她掛了電話,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後對我勉強笑了一下:「念念,媽媽要去一趟法國,很快就回來。」
她去是為了道歉,去挽回爸爸任性造成的損失。
她走了五天。
回來的那天,她的右手打著厚厚的石膏,被繃帶掛在脖子上。
我嚇壞了,哭著問她怎麼了。
她還笑著安慰我:「沒事,飛機遇上強氣流,媽媽不小心摔了一下。」
後來我才知道,根本不是飛機氣流。
是媽媽去找人道歉的時候,回酒店太晚,在街頭遇到了當地的流氓,發生爭執,手臂被砸成了粉碎性骨折。
爸爸從畫室裡出來,看見她的手,第一反應不是關心,而是皺眉:「你的手怎麼了?下個月的合約誰去簽?」
那一刻,我看見媽媽臉上的笑容,像玻璃一樣,碎了。
她看著自己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右手,輕聲說:「顧淮,我的手……可能再也好不了了。」
爸爸愣了一下,隨即煩躁地擺擺手:「知道了,別說得這麼嚴重,現在醫學這麼發達。你先好好休息。」
說完,他轉身就要回畫室。
我衝過去,用力地捶打著他的腿,哭著喊:「爸爸是壞人!媽媽手斷了,你都不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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