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六年,我終於能回家過年。
過高鐵安檢時,身份證卻一直識別失敗。
工作人員告訴我:“女士,你的戶籍信息顯示已死亡。”
我愣住了。
眼看著檢票時間已過,我隻好打電話給家裡,“媽,我的戶口呢?為什麼我的戶籍顯示已死亡?”
我媽那邊聲音嘈雜,“什麼戶口?”
“我的戶口怎麼被銷了?”
“你說這個啊,”我媽支支吾吾,“老家拆遷了,拆遷按人頭算,所以我就把你戶口銷了,以後會恢複的,你急什麼?”
我深呼吸口氣,“媽,我沒戶口坐不了高鐵……”
我媽打斷我,“那你不會開車回來嗎?那麼死板乾什麼,虧你還上過大學!”
這裡離家2300公裡。
她讓我開車回去。
我還想說些什麼,我媽再次開口道:“行了,我跟你爸還要給你妹過生日呢,別再打電話過來了。”
我站在人來人往的安檢口,手裡拎著給爸媽買的新年禮物,眼眶酸到發澀。
她似乎不記得,我跟妹妹是雙胞胎,同一天生日。
也好,從今往後,我也不必記得這對父母。
“諾諾啊,今年元旦回家嗎?”
元旦前一晚,媽媽還是給我打來了電話。
我自嘲地笑了笑,“法律上我是個死人,死人怎麼回家?”
媽媽被我的話嗆到了,緊接著開口:“你這孩子還在生氣呢?多大的人了,還記仇。”
她見我遲遲不說話,便放軟語氣:“這件事是我跟你爸做得不對,媽五年沒見你了,也想你了,你什麼時候回家看看?”
聽著這個遲來的道歉,我鼻尖一酸,以為媽媽這是知道了我的委屈。
“我會回去的。”
不管是回去過年看,還是回去把帳算清楚。
因為身份證用不了,我最後開了十幾小時車,這才風塵仆仆地到家。
到家後,媽媽伸手接過我的行李箱,“諾諾啊,你看你都瘦了,洗洗手,過來吃團圓飯吧。”
我看著滿桌菜肴,原本堅硬的心有了一絲裂縫。
已經快十二點了,爸媽這是在特意等我回家吃飯嗎?
我彎下腰,把帶來的新年禮物輕輕放在牆角。
走到餐桌邊,我才發現這些菜全是我不能吃的。
麻辣魚、毛血旺、辣子雞、麻婆豆腐……
熱辣的氣味直衝我的鼻腔,我的胃開始隱隱作痛。
妹妹已經坐下。
我看這兒菜肴發呆,聽到妹妹嘟囔一聲“你可別偷吃啊,爸媽答應我要過了0點再吃的,這叫跨年!”
我拿著筷子,心漸漸沉了下去。
原來,這桌菜不僅不是給我做的,也不是在等我。
等到了0點,妹妹歡呼:“爸、媽,我開動啦!”
媽媽笑著夾了一筷子血旺放進她碗裡,“妮妮,嘗嘗看好不好吃?”
爸爸也夾了隻紅亮的雞翅過去:“妮妮愛吃的雞翅,多吃點。”
我看著麵前空空蕩蕩的碗,又看了眼妹妹滿滿當當的盤子,胃裡一陣翻騰。
我從小就不能吃辣,一吃就會得腸胃炎。
但,似乎沒一個人記得。
我勉強夾了一筷子看著不怎麼辣的炒菜心。
入口,灼燒感立刻從舌尖蔓延開來。
我趕緊扒了幾口飯,卻被嗆到咳了幾聲。
“怎麼了?”媽媽撇了我一眼。
我強忍著喉嚨的不適和鼻尖的酸意,低聲說:“媽,菜太辣了,這些我都吃不了。”
我期盼的看著她,渴望能像妹妹一樣得到關懷。
媽媽看了眼紅彤彤的菜,“你要是吃不慣,就去外麵吃吧。”
妹妹小聲吐槽:“我看就是在外吃慣了,所以吃不慣家裡土生土長的菜了。”
我捏緊了筷子,剛想開口就聽到爸爸打著哈哈。
“吃不了辣就多吃點米飯,飯總吃得下吧?”
“我戶口被注銷的事……”吃不下菜,我把心底的疑惑問了出來。
“問問問!我們都在吃飯你沒看到嗎?就不能吃完飯再說嗎?”爸爸惱火地甩了筷子。
我被吼的一愣,攥緊了手裡的筷子。
隻好忍著心底的酸澀,等著他們吃完。
可飯後,妹妹卻穿上一件白色皮毛外套,配著過膝長靴,妝容精致,手裡還挎著一個小巧的鏈條包。
爸爸媽媽也開始穿衣打扮。
呆呆坐在餐椅上的我顯得格格不入。
妹妹嘟著嘴催促:“爸媽,你們快點嘛,今晚趕到市區,明早剛好可以拍照。”
“你們……這是要去哪?”我的聲音乾澀,“現在都半夜了。”
“而且不是說吃完飯,談我戶口的事嗎?”
“去拍全家福呀!市中心新開的那家高端攝影工作室,我們預約了好久才排到的呢!”妹妹顯得迫不及待。
全家福。
這三個字像一把生鏽的刀,慢吞吞地割過我的心臟。
我千裡迢迢開車回來,到家後沒有爸媽的關懷、沒有我能吃的飯菜、甚至我到現在都沒喝上熱水。
明明答應我飯後談戶口的事,現在卻急著出去拍新年全家福。
這個家,沒有人把我的話放在心上。
我就像個透明人。
“不帶我去嗎?”我喉嚨發緊。
媽媽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抱歉,“我們隻約了三個人的套餐。元旦期間臨時加不了名額……”
隻約了三個人的套餐。
原來,從一開始,他們的全家福裡,就沒有預留過我的位置。
“陳諾,我們帶著妮妮先走了,你在家不準亂逛亂動,也不準偷拿東西,這都是有監控的。”爸爸披上西裝,看了我一眼。
聞言,我僵硬地勾起了嘴角。
叫我就生硬的喊全名,叫妹妹就親昵的喊小名。
出門拍全家福,還警告我不要偷東西。
這些年的區別對待,那些理所當然的忽略,告訴了我自欺欺人不願承認的答案:
爸媽不愛我。
他們不僅不愛我,甚至沒把我當做家人。
我笑出了眼淚。
原來,真的有父母偏心到不承認大女兒的存在。
“你們不準走。”我衝上前關上了大門。
“陳諾,你發什麼瘋?”媽媽莫名其妙看我一眼。
“不說清楚不準走!為什麼要注銷我的戶口?”我憤怒地質問,“我明明活得好好的!”
媽媽眼神躲閃,“總共就520萬的拆遷款,買完房和車後,剩下的40萬剛好夠你妹妹的嫁妝。”
“三年前政府拆遷,拆遷款是按宅基地麵積算的。”
爸爸說:“但錢下來後,法律規定隻要有戶口的人都有權分。拆遷款才500多萬,要是你的戶口還在的話,就要被你分去130萬。我們也是沒辦法。”
“沒辦法?”
我笑了,眼淚卻衝了上來,“沒辦法就把親女兒變成死人?
五年,我每個月打五千塊錢回家,打了五年!三十萬!加上當初爸爸手術的二十萬,整整五十萬!這些錢還不夠嗎?你們非要吞了全部五百二十萬,連一口湯都不給我留?”
“你胡說什麼!”妹妹尖叫著打斷我,“我們根本沒收到你的錢!爸的手術是好心人資助的!你少在這兒編故事!”
她的眼神閃爍著,不敢直視我。
我突然明白了。
那張卡,那張我離開前親手交給她並且告訴她密碼的銀行卡。
這五年,她每個月收著我的血汗錢,然後在父母麵前扮演著孝順女兒。
“陳妮,”我盯著她,一字一句,“工商銀行卡,尾號3472,你說你沒收到錢?”
妹妹的臉色“唰”地白了。
她抓住媽媽的手臂:“媽,她瘋了!她在誣陷我!”
媽媽失望地看著我,“陳諾!你妹妹在我們身邊儘孝了五年,你呢?五年連個影子都沒有!”
我看著她像是老母雞護小雞的姿勢,想起十五歲那年,我攢了三個月早餐錢給媽媽買了個金戒指。
她接過去,看了一眼,隨手放進抽屜:“小孩子別亂花錢。”
可那個抽屜我再也沒見打開過。
而陳妮用零花錢給她買了個五塊錢的發夾,
她戴了一個星期,逢人就說“我家妮妮真有孝心”。
“你們公平嗎?”我突然開口。
爸媽一愣,“什麼?”
“我十五歲考上重點高中,家裡說沒錢,讓我去讀職高,可陳妮呢?她當年連普高線都沒到,你們卻花了三萬塊給她買進私立高中。這公平嗎?”
“你是姐姐,自古以來都是大的讓小的,和你妹妹比你不害躁嗎?”媽媽說。
“可我就比陳妮早出生幾分鐘!”
淚水伴隨著我的怒吼落下,像是要把這些年受的委屈全部喊出來。
我和陳妮是雙胞胎,我就比她早出生幾分鐘,卻讓了她二十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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