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這樣入眠
黃昏未到，這是一天當中最亮的時刻，街道像金沙裡淘出的，再平凡的人也能分得幾絲金光閃閃。 薑泳思從出租車上下來，左右兩個行李箱架住她，總和她前行的雙腿打架。 獨立之旅還未進入酒店，她的膝蓋已經開始浮現被撞的紅痕。在酒店大堂辦理入住時，她低頭在挎包裡取證件，偶然看見她即將挫傷的膝蓋，心態極好地安慰自己，這是人魚小姐上岸的傷痕。 她背著最便宜的挎包，白色人造革微微翹邊，掉下輕如灰塵的碎屑，越粗糙越能證明她的風骨。 然而她在包裡搜尋半天，沒找到她的身份證，那枚小小的塑料卡片蒸發了。薑泳思不知所措站了會兒，回憶她出門前的每一步。 謝琮回來前，她沒想過把包扔出行李箱，用吃苦耐勞的力度把包往裡塞。她珍愛的黑色鱷魚皮手提包，是她近期常用的寶貝，也是她麵試時背的那款。 進出寫字樓需要身份證，她用過以後，塞進最愛的黑色鱷魚皮，現在也和包包一起，可憐地躺在大平層的地毯上。 薑泳思開動生存智慧，試探地詢問前台小姐，“不好意思，我忘帶身份證了，能不能……” 這是她精挑細選的廉價酒店，雙開自動玻璃門隻有大型酒店一半寬，時常失去自動開關功能，即使到了三伏天，也茫然地開著口子，每一股熱氣灌進來，都是廉價對她的折磨。 因此薑泳思當然覺得，草台班子酒店會通融她。 可年月變了，前台小姐冷漠無情衝她搖頭，“很抱歉女士，每個人都得登記，您可以去派出所開臨時身份證，出門右轉兩公裡，行李可以在前台暫存。” 薑泳思順她的手勢，往玻璃門外右側看，夏日滾燙的街道卷動熱浪，空氣被烤得上下震蕩，遙遠的右側街道曬得一片光明，找不到半塊樹蔭庇佑她。 她愁容滿麵，回溯罪魁禍首，當然是謝琮。薑泳思會站在這裡，為了省住宿費忍受熱浪，為了辦理身份證忍受兩公裡，都是因為謝琮。 苦主薑泳思決定施舍他贖罪的機會，她撥通謝琮的電話，隻響了兩下便被接通。 在謝琮發出聲音前，她搶先擠入聲筒，垂眼看地麵，如同要俯視他。 “把我身份證送過來，在那個黑色鱷…
黃昏未到，這是一天當中最亮的時刻，街道像金沙裡淘出的，再平凡的人也能分得幾絲金光閃閃。
薑泳思從出租車上下來，左右兩個行李箱架住她，總和她前行的雙腿打架。
獨立之旅還未進入酒店，她的膝蓋已經開始浮現被撞的紅痕。在酒店大堂辦理入住時，她低頭在挎包裡取證件，偶然看見她即將挫傷的膝蓋，心態極好地安慰自己，這是人魚小姐上岸的傷痕。
她背著最便宜的挎包，白色人造革微微翹邊，掉下輕如灰塵的碎屑，越粗糙越能證明她的風骨。
然而她在包裡搜尋半天，沒找到她的身份證，那枚小小的塑料卡片蒸發了。薑泳思不知所措站了會兒，回憶她出門前的每一步。
謝琮回來前，她沒想過把包扔出行李箱，用吃苦耐勞的力度把包往裡塞。她珍愛的黑色鱷魚皮手提包，是她近期常用的寶貝，也是她麵試時背的那款。
進出寫字樓需要身份證，她用過以後，塞進最愛的黑色鱷魚皮，現在也和包包一起，可憐地躺在大平層的地毯上。
薑泳思開動生存智慧，試探地詢問前台小姐，“不好意思，我忘帶身份證了，能不能……”
這是她精挑細選的廉價酒店，雙開自動玻璃門隻有大型酒店一半寬，時常失去自動開關功能，即使到了三伏天，也茫然地開著口子，每一股熱氣灌進來，都是廉價對她的折磨。
因此薑泳思當然覺得，草台班子酒店會通融她。
可年月變了，前台小姐冷漠無情衝她搖頭，“很抱歉女士，每個人都得登記，您可以去派出所開臨時身份證，出門右轉兩公裡，行李可以在前台暫存。”
薑泳思順她的手勢，往玻璃門外右側看，夏日滾燙的街道卷動熱浪，空氣被烤得上下震蕩，遙遠的右側街道曬得一片光明，找不到半塊樹蔭庇佑她。
她愁容滿麵，回溯罪魁禍首，當然是謝琮。薑泳思會站在這裡，為了省住宿費忍受熱浪，為了辦理身份證忍受兩公裡，都是因為謝琮。
苦主薑泳思決定施舍他贖罪的機會，她撥通謝琮的電話，隻響了兩下便被接通。
在謝琮發出聲音前，她搶先擠入聲筒，垂眼看地麵，如同要俯視他。
“把我身份證送過來，在那個黑色鱷魚皮的包包裡，地址我會發給你。”
謝琮低聲答：“好。”
沒有不耐煩，沒有沉默。他像塊擦亮的鏡子，搬到烈日下，不反射任何負麵情緒，薑泳思錯覺自己已經馴服了他。
玻璃門與櫥窗連接處，有根水泥色承重柱，投下珍貴的長條狀陰影，薑泳思在陰影下躲著，勉強吹點老式空調送來的冷風。
極熱與極冷反複煎烤她，薑泳思嘗到溫室外的疾苦，倚在承重柱上昏昏欲睡，聽見有鋁騶人走進來。
她側臉去看，先看到他的投影，疊在她腳麵，為她所用的餘蔭變大了些。
目光向上攀，薑泳思看見謝琮乾淨清爽的臉。他從車上下來，沒經受過酷暑考驗，穿件米棕色蠶絲亞麻混紡短袖，輕盈的麵料被黑色包帶壓住，看得見他臂膀肌肉的模糊線條。
他總是那張處變不驚的臉，仿佛任何棘手事情落在他手裡，都不會翻起風浪。如今肩上掛了女式包，冷麵謝琮看起來名花有主，冷麵竟咂摸出忠貞人夫的味道。
辦理入住的幾分鐘裡，薑泳思不近不遠站在他身旁，總覺得該和他說點什麼。
打招呼問好太莫名其妙，日常聊天又不符合他們現下的氛圍，況且謝琮沒打算與她視線交流，他盯著前台的鍵盤和屏幕，向薑泳思展示他忠貞不二的側臉。
薑泳思感到別扭，這股別扭演變為小型冷戰，直到謝琮推著她的兩個行李箱上樓，她才意識到這是她一個人的冷戰。
“不用你提。”薑泳思跟在後麵說。
謝琮不回頭，房卡也壓在他手上，“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真是怪事，他們之間的氛圍，無形之中又彌合了，可薑泳思分明什麼也沒做。
謝琮刷開房門，一覽無遺的陳舊單間，黴斑從門框爬到牆角，潮濕味像塊捂爛的濕抹布蓋在臉上。他踏出一步，木地板在他腳下痛苦吱呀，令他不得不皺眉，停在走廊上。
“非得住這兒？憶苦思甜？”謝琮難以理解。
“我得節省生活成本，你怎麼會懂。”薑泳思抓住機會教育他，“你沒吃過苦，我吃過。我小時候還睡過竹條床，沒那麼嬌貴。”
她昂首闊步往裡，預備展示她與苦難生活的親近關係，但不知從何開始，局促地把手放在平整的床單上，輕輕拍了一下，沒有揚塵舞到空中。
“你看，衛生做得還可以。”薑泳思扶著床沿坐下，隻片刻就彈起來，“床單有點潮。”
謝琮站在門邊，把這一切隔絕在外，但因房間狹窄，他們距離仍然很近，足以讓薑泳思看清他眼中促狹。
“不止。”他勾唇笑，“還會有蟑螂、蜘蛛、老鼠……”
“你別造謠！”薑泳思忽然暴怒，無法承認她掉入如此糟糕的生活環境。
誠如她所說，小時候的薑泳思吃過苦，見過所有折磨人的昆蟲。可人類最大的缺點，是由奢入儉難。璞石不怕摩擦與劃痕，那些傷痕隻是它紋路上淺淺的一條，可當它成為羊脂玉，一點挫傷都會變得難以忍受。
謝琮不否認她的決心，挑眉點點頭，說：“那我真走了？”
“要走就走，囉嗦。”薑泳思等他服軟，他似乎也在等待，兩塊同極磁鐵隻會朝反方向崩開。
薑泳思不願看他，泄憤地錘向枕頭，忽然看見一粒黑點從枕套縫裡跑出，像荷葉上滑過一滴水那樣迅速——她真的拍出一隻蟑螂。
聲帶優先於大腦，爆發聳人的尖叫，她顧不得骨氣，徑直紮進謝琮懷裡。
謝琮立刻攬住她，胳膊箍住她的腰，以滿足她想雙腳離地的請求。他變成一棵樹，薑泳思蠻力纏住他，尖叫聲湮入他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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