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件事,他一直不敢確……
趙離玄之前,從來不曾真的踏足過戰場。
月狩不過是清繳魔物,二十年前的仙魔大戰他亦不曾參與。昔日在浮熙宮修習時也不認真,凡間兵法更不曾好好看過。
此刻能識破魔族聲東擊西之計,全憑這些年修築防禦工事磨礪出的直覺。
反正換作是他,若是布局戰事,必定會先摧毀斬斷這些影響戰局的陣法命脈!
事實果然不出他所料。
仙庭上空戰火剛燃起後不久,荼姬便隻留親信魔將方憶殊坐鎮前線佯攻,自己則轉而親率副將迦綾與其餘精銳火速直撲中央樞機大陣。
可雖自有算計,卻也頗為意外——不染仙境的樞機要害竟並未按照常理深藏地宮,或置於九重雲霄之上。
而是在她努力用魔光破開重重禁製結界後,顯化在一片寂靜無人的青翠藥田之中。
靈植在風中起伏,恰似二十年前的舊夢。
浮熙宮後也有這樣一片青綠藥圃,乃如沐仙君親手所打理。
那時晨光初透的清晨,如沐仙君一身青衣在田間俯身照料藥草,朝陽為他溫和的側臉鍍上柔暖金色。
他喂了鳥兒,隨即察覺廊後偷看的視線,隔著整片藥圃望來,淺淺一笑:"阿荼,你來。"
那至今仍是她這一生見過的,最美好的場景。
不染仙境真是美好。萬物澄澈,不染纖塵。
隻可惜……
終究殊途。
荼姬指尖迸發暗紫魔焰,一道扭曲的紫電雷蛇嘶吼著紮進藥田中央。
瞬間靈土翻湧間,萬千符文從地脈深處浮現,在空中交織成巨大的星辰鎖陣。雷蛇瘋狂啃咬著鎖芯,迸濺的電光將整個天際照得忽明忽暗。
“快了,還差一點……”
雷暴在陣眼四周嘶吼,荼姬眼中灼灼魔光,眼見雷蛇已凝成鑰匙形狀,即將插入鎖孔。
馬上,馬上……
“轟——!”
漆黑業火與皎白仙綾同時撕裂長空,九天仙綾則化作光柵牢牢護住陣眼,浮生燼劍鋒更是攜焚天黑火直逼麵門。
“公主當心!”
迦綾趕緊撐開魔盾,卻在黑色業火前不堪一擊。荼姬竭力側身,左肩至腰際仍被劃開深可見骨的傷口,魔血如雨灑落。
“公主!!!”
迦綾護著她疾退。荼姬則強咽下喉間腥甜,抬眸望去——
隻見雷光中,兩道身影破開魔障。
左側玄衣仙君眉目鋒利,浮生燼鋒拖曳出的漆黑業火有長長墨色鳳翼。右側月白道袍的仙君衣袂飄飄,指間仙綾清輝轉著皎皎清輝,所過之處魔氣如冰雪消融。
即便素未謀麵,她又豈會不識這兩位名震三界的仙君?
"黎玄仙君,薑沉仙君。"她抹去唇邊血跡冷笑,"二位來得倒比預想中快。"
"可惜終究晚了一步!"
話畢,荼姬周身魔氣化作漫天鴉羽,向二人瘋狂傾瀉。身後魔兵同時結陣前衝,迦綾一馬當先,如一道黑潮湧向陣眼。
仙魔相克,人仙克人魔,妖仙克妖魔……
不用多言,趙離玄旋身揮出九天仙綾,至清仙力化作萬千清輝劍雨。薑沉劍鋒倒轉插入地,純黑業火騰然結成環形護壁,牢牢護住陣眼,將魔兵儘數隔絕在外。
荼姬急退閃避,卻見仙綾竟虛晃一槍掠過她肩頭,清光掃過之處魔兵潰散如塵。
與此同時,薑沉操控業火護壁分出數道流焰,精準擊退試圖偷襲的迦綾與身後影魔衛。夜色中,隻見兩位仙君衣袂在刀光劍影中交疊,兩人配合默契、攻守相濟,竟逼得魔軍寸步難進!
與此同時,仙庭上空的戰局已見分曉。
由於魔將方憶殊隻是佯攻,在主祭司魚長辛祭出日月雙輪,仙皇沈楓語斬出天罡劍氣後。銀輝過處魔陣已然土崩瓦解,魔兵儘數化作飛灰
“師尊,我去開啟護界大陣保護人皇、疏散百姓,”年輕仙皇袍袖翻飛間結出三重法印,金色結界如穹廬般籠罩仙都,"樞機大陣那邊勞您馳援。"
“好,你自己多加小心。”
魚長辛點頭,便化作銀虹破空而去。
……
此刻,樞機大陣戰場卻陷入苦戰。
眼見魔兵潰散在即,荼姬突然咬破指尖將血抹在眉心。
迦綾見狀立即結印護法。隻見黑霧翻湧間,荼姬身前一杆噬魂幡拔地而起,幡麵迎風獵獵作響間,無數肢體扭曲的魔物從翻湧的幡下黑霧中爬出,骨刺嶙峋的軀體散發著腐臭。
趙離玄腦子突突作響。
古籍記載數,萬年前當年仙魔決裂之時,魔族的三大罪名之首便是召喚魔物禍亂三界。
但當年魔族卻拒不承認,堅稱那些魔物乃天地自生,乃是仙族栽贓。
後來千萬年來人間界的話本也常替魔族叫屈叫冤。
加之後來,趙離玄也親眼所見流靄隙淵那些自然滋生的魔物,再加鬱如沐說,魔域亦深受地底生出魔物之害。
他真的差一點點,就要信了魔族亦是受害者!
可此刻親眼所見,魔物分明就是從荼姬的噬魂幡中爬出,魔族哪來半點冤屈?
眼前,魔潮如黑雲壓境,一如當年魔淵深處密密麻麻。
趙離玄下意識後退半步,脊背抵上薑沉後背。兩人一如之前魔淵四天四夜麵對萬千魔蛹之時,目光交彙間便刹那心意相通。
頃刻,九天仙綾化作彌天光網,至清仙力如潮水般滌蕩魔氣。浮生燼業火如墨龍,漆黑焰光與皎白仙氣交織成空中巨大的太極陣圖,仙風摧枯拉朽,所過之處魔物皆灰飛煙滅!
“公主!”
見狀不妙,在迦綾的驚叫中荼姬果斷咬破手指,血咒如毒蛇沒入幡中。
噬魂幡頓時血光大盛,劇烈震顫,黑霧衝天而起。濃稠的魔氣在空中凝結,竟緩緩組成了一隻成遮天蔽日的腐肉巨魔。
這怪物巍峨如山嶽,扭曲肢體拚湊的身軀高聳入雲,萬千顆潰爛的眼珠在體表滾動,膿血如瀑布從骨刺間奔湧而下,在它投下的陰影裡,荼姬與迦綾渺小得如同螻蟻。
這什麼玩意兒……
究竟是什麼邪物,才會張口嘶吼毒霧翻湧,所過之處靈植瞬間枯萎,整片藥田化作焦土?
荼姬,荼姬。
趙離玄思緒翻湧。
這麼些年來,他不是沒想過這個當年毫不留情欺騙鬱如沐的魔族女子,究竟會是個什麼模樣。
的確非同尋凡!!!
這樣的人,如沐師兄自然不是她的對手。
眼下也隻有硬抗。
趙離玄當即咬牙,將九天仙綾催動到極致,清輝化作光幕與那巨獸身上毒霧激烈碰撞。薑沉趁機引動業火,漆黑烈焰如蛟龍般纏上魔物軀乾。
可那業火雖在魔物體表灼燒出焦痕,卻轉眼被新生的腐肉覆蓋!
頃刻,巨魔抬起由無數骸骨拚成的利爪,朝著樞機大陣緩緩壓下。
趙離玄心道不好,再也管不了其他,隻能咬牙衝到陣眼將全身清氣灌注結界全力抵擋——
樞機一旦被毀,不僅維係三界平衡的靈脈將徹底紊亂,仙都外圍數座城池更要承受毀滅性反噬,尋常仙人怕是頃刻間就會灰飛煙滅!
他便是豁出性命,也絕不能讓魔物毀掉陣眼!
轟隆!
利爪撞擊結界的巨響震耳欲聾。
趙離玄胸腔鮮血翻滾,耳朵轟鳴,卻沒有預期中的劇痛。
他在無儘的威壓下用力睜開眼睛,卻發現頭頂自己撐起的結界下方,還多了一層薑沉布下的純黑護陣。
無數符文在兩層光幕間流轉明滅,替他抵住了剛才那一擊的全部傷害。
他聽到沉重的喘息聲。
還有……清脆的骨裂聲。薑沉的身子軟軟倚靠過來,額角抵在他肩頭,溫熱的血液順著他的頸窩蜿蜒而下,染紅了前襟。
一切發生得太快。
周遭一切如此真實,他已確信這不是幻境。但為何會突然置身於此,魔族如何突破防線,太多謎團尚未解開。
懸而未決的事情,沒有答案。
“薑沉。”
“嗯?”
“怕麼?”
“……”
“不怕,你呢?怕麼。”
他當然也不怕。
隻是多少有點恍惚。
若是在二十年前,有人告訴當年的小離玄,他雖與心上人沒有個好結果。但這輩子最終,會一起死在戰場上……
還是拴著婚契,作為戰友,為了保護身後黎民。死得光耀。
那時候的小離玄會怎麼想?
會不會覺得,這樣也不錯。算是死得其所,而且永遠屬於彼此了?
他已經想不起當年的心境了。
懷中人的腕骨已呈不自然的彎曲。溫熱的血不斷滴落,在趙離玄衣襟上暈開深色痕跡。落在他的頸窩、前胸。
卻是驟然,漫天破碎的黑色業火屏障再次燃燒。薑沉血越流越多,抱著他的手卻越發緊了。
“離玄,別怕。”
“我會,護著你。”
……
……
薑沉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靈台混沌中,能清晰感知到一股溫潤的仙力正緩緩渡入經脈,小心翼翼地梳理著他受損的靈脈。
他的心驟然跳動,一陣澀軟,那是黎玄仙君的氣息。
那些氣息緩緩撫平了身上的幾處劇烈痛楚。他想要睜眼,奈何身體沉重,一動也動不了。
意識在黑暗中沉浮,最終定格在陷入昏迷前的最後一幕。腐肉巨魔的第三擊轟然落下時,他清晰地聽見自己周身骨骼錯裂的聲響,五臟六腑都被可怖的魔壓碾得移位。
萬幸,千鈞一發之際,仙都主祭司長魚長辛及時率領援軍趕到。
“好在好在,咱們不染仙境仙氣過於菁純,對於那些魔族就好比烈性醇酒。”
恍惚間,床邊傳來人聲。
“初時能如烈酒澆薪、激發魔元,然而久了卻會醉靈。”
“故而二十年前那次魔患,也是如疾風驟雨般來得凶猛,幾乎攻占不染仙境全境,卻終究難持久。隻是這回他們竟然還學會了召喚魔物的邪術……好在那魔物後來也醉了靈,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說話之人是仙皇沈楓語。
眼下境況很是不妙。仙都傷亡慘重,仙庭眾人忙於救援安置,尚不知這次所來魔軍兵力究竟多少,隻知仙都以南大量城池已然淪陷魔族之手,聯絡絡儘數中斷。
好在北方各仙門尚能聯絡,浮熙宮也已查實魔族確實不曾通過青雲關。
誰也不知究竟魔族掌握了何種顛覆三界規則的方法才能直達仙都。
但好在不幸中的萬幸,樞機大陣保住了,而浮熙宮與北麵各仙門也已紛紛集結,即將趕往仙都,屆時趕走魔族收複失地的戰役便打響。
沈楓語:“待浮熙宮與其他仙門趕到,引青雲關清氣平衡仙都,不染仙境穩定,便可以徐徐反攻!”
此後數日,薑沉始終昏沉。
趙離玄照例日日為他輸送清氣,而各大仙門也已在仙都集結,高起防禦大陣,反攻局勢漸趨明朗,仙皇語氣不似先前凝重,稍顯放鬆。
這日仙皇又來探視:"這姓薑的還未醒轉?也都五日了吧,當真不濟事。"
趙離玄:“住口。若不是薑仙君當日舍命護住樞機大陣,渾身幾乎筋骨寸斷,隻怕整個仙都如今早已……”
“是是是,知道知道。”
薑沉他努力顫動睫毛,隻差一點便可以睜開。
他確不願像沈楓語所言那般無用,都五日了還隻能躺著。也舍不得趙離玄身上分明也有傷,還日日再這樣給他耗費真氣。
更不喜歡仙皇時不時來訪。
仙皇沈楓語畢竟是不染仙境第一美男子沈楓延的雙生弟弟,能與兄長差多少?那日他不曾細看,但想來模樣自是非同一般的勾魂奪魄。
雖然他日日來找趙離玄,商議的都是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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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氣脾收收緊趕,體大識得,皇仙是你。此如是該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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