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許牡璃和離三年。
顧冥堯家接親的喜轎和許牡璃家送親喜轎相撞。
她要嫁的,是陽城千尊萬貴的郡王。
他要娶的,是剛死一周的段小將軍。
……
積雪厚重,霜結成冰。
城外三十裡,兩頂喜轎撞在了一起。
顧冥堯身穿紅衣坐於馬上,他一拉韁繩,低頭去看。
就見那轎中的新娘著紅衣,梳著發髻,舉手投足之間都風情萬種。
顧冥堯呼吸一滯,隻感覺自己仿佛跌入刹那虛空。
那人是如今京城無數世家公子的夢中情人,新任的女大理寺卿。
也是,與他和離三年的許牡璃。
顧冥堯喉頭一哽,又故作無事。
強顏歡笑與她打招呼:“許大人,這麼巧,你是去哪裡成親?”
四目怔然相對,許牡璃黑眸冷淡疏離掠過他。
她沒有回應他,隻是放下車簾繼續往前,任由風雪撲他滿麵。
嗆得顧冥堯眼淚都出來了。
她身後跟著的喜嬤嬤笑著應他:“咱們許大人,要去的是上陽城的景恒郡王府。”
“少爺迎娶的又是誰家的女子?”
寒意料峭,冰冷刺骨。
凍得顧冥堯鼻尖有些發疼,他回道:“我要娶的是上陽段家之女。”
聞是上陽段家,喜嬤嬤滿臉的笑意僵住,一時沒再接話。
雪路難行,去上陽恐怕要與她同行三日了。
顧冥堯沾了滿身風雪,望著眼前的喜轎,怔愣了好一會。
他與她十五歲時相識,十七歲成婚,雙十之年和離。
如今又是三年。
三年前,他拿著一紙和離書讓許牡璃簽字場景猶在眼前。
她受傷的手攥著被他摔碎的定情玉佩,血水混著雨珠一同淌下來。
“非和離不可嗎?”她執拗拽住顧冥堯的手,說得急切:“阿堯,是我哪裡做得不夠好?又或是你想要的,我未曾給你?”
“隻要你說,哪怕是我的命,我都給你。隻求你別與我和離……”
豆大雨珠砸在他的傘麵,頭頂雷聲轟鳴。
顧冥堯喉間一股腥甜,化作一聲冷嗬:“許牡璃,我要榮華要富貴,你拿什麼給?”
“你一個武將,如今在戰場上傷了身子,無法生育,也再拿不起刀劍。你一個廢人能給我什麼?”
是他當初在她最狼狽,最需要他時與她和離。
她忍著痛簽下了和離書,甚至將他聘禮全數歸還,她隻說了一句。
“願顧少爺他日,能重覓佳人。”
後來,她重新參加科考,一路青雲直上,官拜大理寺卿。
而顧冥堯的阿爹卻因忤逆聖意,被判全族流放。
還是因顧家與段家已然下定的婚事,全家女眷才幸免於難。
收回思緒。
雪粒子紛揚砸在身上。
丫鬟小雪瞧了瞧路麵,指著前方不遠的上雲客棧:“少爺,天黑路更難走,今夜咱們隻得在此處歇息了。”
顧冥堯了然點頭。
許牡璃也在此處歇腳。
店家忙招待,給他們上了一壺熱酒,暖身子。
許家那喜嬤嬤忽然過來,好意提醒他:“少爺,您要娶的上陽東城段三娘可是男寵成群,我聽說前陣子那正夫剛打死一個……”
顧冥堯笑了笑:“多謝嬤嬤提醒,我定會小心。”
許牡璃放下杯中酒,神情輕蔑:“顧冥堯,段月霜那個風流女子你也娶?做她的男寵?”
她頓了頓,也沒掩飾住眼中的鄙夷:“你圖她什麼?圖她夜夜笙歌,殘花敗柳,荒淫無度嗎?”
當初娶她時,顧冥堯曾與她說,若要嫁他,便永遠隻能有愛他一人。
顧冥堯咽下已到舌尖的強顏歡笑,像咽下刀片:“許大人確實文采斐然。然而我的確是俗人一個。”
小雪扯住顧冥堯的衣袖,悄聲道:“少爺為何不說,您要娶的並非上陽東城段家之女,而是西城段家之女。”
西城段家,那個剛死的段小將軍。
他要娶的便是她。
他與她不會有上拜天地,洞房花燭。
隻有封棺合葬,婚事待成。
見顧冥堯沉默,小雪急切的低聲都破了音。
“少爺都到此境地了,還要任由大人誤會嗎?為何不跟大人解釋清楚三年前,你同她和離的原因。”
說什麼?
說他發現阿爹私通後宮嬪妃,一旦被人告發,便是誅連九族大罪。
說他怕連累她,才與她和離?
她與他而言,是高懸的明月。
他怎麼舍得玷汙那月光?
三年前沒打算坦白的,現在已要各自婚嫁時再去坦白,還有意義嗎?
顧冥堯該怎麼說,又該從何說起?
思緒紛飛之際,許牡璃扔下兩塊碎銀,便起身要走。
就在這時,客棧的門被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乞丐撞開,呼嘯的雪片如細刃,刮得人臉疼。
外頭風雪正盛。
老乞丐捧著隻破碗,黝黑的臉上沾滿風霜。
他攔住許牡璃乞食:“大人,賞我碗粥吧!我不白吃您的,隻需一碗粥錢,讓我今夜在此地避避風雪。”
“我上知婚姻劫難,下曉疾病壽辰!大人,算一卦吧。”
許牡璃麵色冷沉,她從不信鬼神之說。
喜嬤嬤是個有眼力見的,給那老乞遞了碗粥,笑道:“我家大人不信鬼神之說,這碗粥你拿去罷,隻需你說句祝賀我家大人與景恒殿下新婚的吉祥話。”
乞丐接過粥也不急著喝,端詳著許牡璃恍神道:“可大人與郡王命中並無姻緣啊。”
喜嬤嬤臉色一變,一把奪回粥碗:“好你個糊塗的老乞丐!敢胡說八道!”
“我家大人與郡王情投意合,馬場初遇便共曆生死!郡王心愛的琉璃杯、奇珍異寶,大人無一不備!”
“郡王更是親手為大人雕刻同心玉佩,兩日後便是他們的婚期,怎會命中無婚約?”
顧冥堯無意去聽,可鼻尖卻發了酸。
和許牡璃成婚三年,她還是個不解風情的武將,從未送他過任何。
他每次要用話本子來點她,她也隻會笨拙把庫房鑰匙交給他:“夫君想要什麼,自己去買便是。”
可如今,她竟待郡王如此體貼入微。
時間真是個好東西,讓不解風情的人變得體貼入微。
垂眸,顧冥堯招呼小雪回客房。
卻被那老乞丐攔住去路:“少爺,不如讓老朽給您算一卦?隻要一張餅就成。”
他徑直伸手,從桌上抓了塊燒餅就塞進嘴裡。
接著他咧嘴一笑:“兩年後,少爺可得一兒一女,龍鳳呈祥。”
小雪氣瘋了,揚聲喚掌櫃的出來管事,驅走這滿口胡話的老乞丐。
顧冥堯卻阻住了她:“算了,他隻是個可憐人想討口飯吃。”
他是為了求生,才胡謅這些荒唐的話。
他不知道顧冥堯娶的是個死人,不可能有孩子。
沒有人願意說謊,隻是事到臨頭,迫不得已。
許牡璃冷著臉轉身離去。
一枚雪玉平安扣自她腰間墜落。
顧冥堯呼吸瞬間滯住,他為她求的平安扣她還留著。
那平安扣上還刻著他的冥字。
顧冥堯不自覺撿起它,追了許牡璃兩步:“許牡璃,你的東西掉了。”
許牡璃身形微頓,衣袍翻卷,如風中蘆葦般輕輕一顫。
她漠然的回答隨無情的風刺進他耳中:“無用之物,扔了便是。”
旋即挺直脊背,決然踏入長廊。
顧冥堯捧著雪玉僵立原地,仿佛連風也看不下去,幫著許牡璃在嘲笑他賤若草芥的,遲來深情。
顧冥堯頓在原地,凝著那道消失長廊的背影。
胸腔堵湧得一句話都說不出。
壓下滿腔難過,剛回到房間的桌前坐下。
顧冥堯猛地吐出一口黑血,飛濺到那玉質平安扣上。
小雪驚慌道:“少爺,我去請大夫來!”
他虛弱抬起手,整張臉血色褪儘:“沒必要的。”
去也無用。
上轎前,阿娘喂他飲下的送行酒裡下了慢性毒藥。
她怕顧冥堯臨陣脫逃,私自逃走,如果死成定局,他便再無逃生理由。
顧冥堯接過小雪遞來的帕子,將平安扣上的血一滴滴擦拭。
然後很小心將玉佩放在了喜服裡。
……
次日,待顧冥堯繼續啟程時,許牡璃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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