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白舊疾發作,連吊命參都用上了,血還是止不住,大口大口地咳出來。
和她相愛數十年的夫君,此刻正陪著平陽公主參加宮宴。
寒毒順著骨髓往上爬,凍得她意識模糊,恍惚間想起方靖辭出征歸來的那天。
那時她已在佛堂跪了整整七日,膝頭淤青重重,但一想到她所求的夫君平安成了真,就半分辛苦也沒了,連忙讓丫鬟扶她去主屋,卻撞見方靖辭和平陽衣衫不整。
那個說迫於聖旨才娶了公主的人,此刻正擋著她的視線,為平陽披上衣服。
她忍不住質問,被平陽一巴掌扇倒在地:“將軍寵我,什麼時候輪到你說三道四?”
“去祠堂跪著,好好學學《女則》,學學什麼叫尊卑。”
跪暈過去前,秋月白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這樣也好,她再也不用患得患失了。
其實早該想到的,從他第一次宿在平陽院裡時,那晚她一夜未眠。
第二天他來解釋,眼底有血絲:“月白,就算我再不喜歡平陽,也要看在皇帝的麵子上對她多加照顧。”
她信了,可現實狠狠給了她一巴掌。
再醒來,就見方靖辭守在床邊,她抽回手,動靜弄醒了他。
“醒了就好,來,把藥喝了。”方靖辭端起溫著的藥,一勺一勺喂她。
“是我不好,昨日我多喝了幾杯,以為是你等在書房,才會發生那一幕。”
苦澀的藥順著喉嚨往下滑,她卻嘗不出味道,半晌才道:“那我被打呢?”
“平陽性子急,也是擔心我才會動手。”他繼續說,“我已經說過她了,這段時間我哪兒也不去,就陪著你,作為補償。”
補償。
秋月白在心裡默念這兩個字,忽然想笑,可她連笑的力氣都沒有。
她別過臉,“我累了,將軍請回吧。”
“我守著你睡。”
秋月白不再說話,閉上眼睛。
黑暗中,她能聽見方靖辭的呼吸聲,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沉水香——她親手調的。
曾經這氣息讓她心安,如今卻隻覺得諷刺。
沒多久,小廝來報:“將軍,公主心口疼得厲害,藥也不肯喝,嬤嬤請您快去看看!”
床邊一輕。
秋月白睜開眼,正好看見方靖辭起身的背影。
他甚至沒有回頭看她一眼,袍角在門邊一閃,便消失在夜色裡。
她一直忍著的淚水,終於在這一刻決堤,浸濕了枕頭,也浸透了這些年所有的自欺欺人。
“小姐,”丫鬟紅著眼眶替她擦拭,聲音發顫,“姑爺太欺負人了,您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啊,他怎麼能任由旁人這樣欺辱您?”
“若喜歡公主,又何苦在小姐麵前裝出這副深情樣子?”
“別說了,沒用的。”
她任由丫鬟幫她拭淚,卻怎麼也擦不乾。
方靖辭的意思她知道,不過是給她最後的體麵而已。
真心已改,當初那個紅著眼攥緊她的手說一生隻會愛她一人的少年終究是不在了。
寒夜淒清,冷風颯颯。
秋月白病了很久,方靖辭一次也沒再來過。
不知那日的事情是怎麼傳的,府內的丫鬟婆子三三兩兩,小聲議論。
都是在說她善妒,惹了將軍厭棄。
“你也是糊塗,平陽也是我兒的人,和他同床共枕天經地義,何必如此善妒。”
“你多年無子,若是平陽有孕,不也是好事一樁?”
秋月白聽著老夫人語重心長的勸慰,心裡卻一片寒涼。
好像所有人都不記得了。
那年因方府蒙冤被抄,她為了救出府中人,冒著風雪四處求告,那時她才及豆蔻,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被當了。
她發了高熱也沒錢治病,穿著單衣在風雪裡一戶一戶的扣門,才終於救出方靖辭。
後來他們救出剩下的女眷,洗清冤屈,重振門楣,夫妻琴瑟和鳴,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可公主出現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平陽公主適婚之年,方靖辭將軍人品貴重,著將公主下嫁。”
那時年少的方靖辭紅著眼在府門口緊緊攥著她的手,聲聲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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