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入陸家的第八年,陸塵的前妻忽然出現在陸老爺子的壽宴上。
操持了一整天的宴席,我疲憊地靠在餐桌末席的軟椅上。
八歲的繼子猛地扯動桌旗,滾燙的佛跳牆連湯帶水,儘數潑在我腿上:
“你沒長眼睛嗎?我媽媽回來了!那是女主人的專屬座位,你這種貨色也配坐?!”
大腿瞬間傳來燎燒般的劇痛,我疼得冷汗直冒,本能地望向陸塵。
他卻隻盯著那一地狼藉,眉頭緊鎖:
“弄得到處都是,不知道阿清最受不了臟亂?趕緊收拾乾淨,讓廚房重做。”
“今天來賓多,位置不夠,阿清又習慣坐在那,你反正要照看宴會流程,先站著吧。”
父子二人,果真心意相通,掛念的始終隻有同一個人。
我八年的付出和陪伴,終究是一場空。
也罷,反正我本就打算離開了。
……
傭人們迅速清理了殘局,新菜陸續上桌。
蘇清嬌嗔地挽住陸塵的手臂:
“阿塵,這樣不太合適吧?我隻是回來看看你和安安,不想讓沈小姐為難……”
此時,一位剛到的投資合夥人笑著走近。
“陸總,這位想必就是陸太太吧?真是般配,讓人羨慕。”
隨即他轉頭瞥了我一眼:
“你是陸家的保姆?正好,去幫我醒一瓶紅酒,要年份久一點的。”
空氣凝固了一瞬。
蘇清故作慌亂地想要解釋:
“您誤會了,我早就不是……”
陸塵卻截斷了她的話。
他淡漠地掃了我一眼:
“去吧,弄完就回房歇著,別在這礙眼。”
隻因陸塵和陸安點名要吃我親手做的幾道點心。
此刻我衣衫汙濁,滿身的油煙味。
確實無法與一身高定禮服、光彩照人的蘇清相比。
我默不作聲地點頭,轉身離去。
醒好酒讓人送去後,我回到臥室。
女傭拿來了醫藥箱,剛才在廚房的忙亂中,腿上的燙傷起了泡,必須立刻處理。
沾了藥水的棉簽剛觸碰到傷口,我瞬間疼得蜷縮在地,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女傭驚恐地嗅了嗅藥瓶,失聲叫道:
“怎麼會有高濃度的酒精?!太太,這藥不是我準備的……”
八歲的陸安大搖大擺地闖進來,指著我幸災樂禍:
“疼死你!看你還敢不敢坐我媽媽的位置!”
“別以為我爸娶了你,你就是這裡的女主人!是你偷了我媽媽的一切,活該!”
小小年紀,眼底的怨毒卻如此深重。
再也看不到當初在我懷裡,牙牙學語時的可愛模樣。
我強撐著站起,冷冷地看著他:
“陸安,你心裡清楚,那把椅子根本不是你母親的。”
屬於蘇清的那把椅子,是她當年親手挑選的木料,陸塵親自設計的圖紙,連坐墊的紋樣都是她定的。
隻是今天為了騰位置,暫時挪動了一下。
即便如此,明眼人也能看出它的不同。
陸安眼中閃過一絲心虛,隨即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摔門而去。
若是以前,我定會追上去安撫他。
可現在,我心如死灰,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
直到下巴被人捏住,映入眼簾的是陸塵那張輪廓分明的臉。
“剛才的事我聽說了,安安今天情緒有些激動,坐好,我給你上藥。”
八年的溫順,讓我下意識地服從了他的指令。
陸塵上藥的手法並不溫柔,指腹粗暴地按壓在傷口邊緣,比剛才的酒精還要刺痛幾分。
直到我痛得麵色慘白,小腿在他掌下微微顫抖,他才鬆手。
“這藥見效快,至於疼……沈寧,下次別動阿清的東西,你該明白分寸。”
是啊,我當然明白。
因為那個位置,是屬於陸家女主人的。
他俯身,吻去我鬢角的冷汗,嗓音低沉:
“阿清隻是來看看孩子,別耍小性子。”
“既然她回來了,安安情緒穩定了許多,應該能接受多個弟弟妹妹,我想我們可以要一個孩子了……”
“剛才有位客人臨時有事走了,你就坐他的位置吧,今晚沒吃到你做的點心,我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剛結婚時,我曾有過兩次身孕。
可他都麵無表情地將我送進手術室。
“我還沒忘掉阿清,也絕不允許將來有別的孩子和安安爭奪任何東西。”
“你的職責就是扮演好母親的角色,照顧好安安,別有非分之想。”
無論在情事上還是生活中,陸塵都極度強勢。
所以他從不肯做措施,卻逼我把避孕藥當飯吃。
或許在他看來,賜我一個孩子,已是天大的恩典。
我猛地推開他:
“那陸總還是早點習慣的好。”
“蘇清回來正好,我們的八年協議已滿,我該離開了。”
陸塵動作一僵。
再起身時,他眼底寒霜遍布,語氣染上怒意:
“沈寧,我剛才確實縱容了安安,可他也是為了在親媽麵前表現,我難道要當眾拆孩子的台嗎?!”
“安安變成這樣,也是你教導無方,你不反思自己,竟然想撂挑子?!這就是你作為陸太太的擔當?!”
聽著他理直氣壯的指責,我隻覺得無比荒謬。
陸太太?
八年來,都從未被允許坐上主位的陸太太嗎?
當年陸塵和蘇清是音樂學院的金童玉女。
畢業後,蘇清未婚先孕,陸家嫌棄她家境平凡,堅決反對。
陸塵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甚至不惜放棄繼承權,也要給她一場世紀婚禮。
可蘇清卻在生下陸安後不告而別,隻留下一封信:
“我們還年輕,我不甘心被家庭困住,我要去追尋自己的夢想。”
那時我家道中落,父親重病,母親逼我輟學打工。
在醫院走廊,我遇到了抱著高燒不退的嬰兒、滿臉無助的陸塵。
我像哄自家弟弟那樣,接過陸安,輕哼著兒歌,他竟真的安靜下來。
陸塵盯著我看了許久,問:
“你有交往對象嗎?如果沒有,嫁給我,我會支付你父親的所有醫藥費。”
就這樣,我簽下了八年協議,成了陸安名義上的母親,填補他缺失的母愛。
說是結婚,不過是一張紙,沒有儀式,更沒有戒指。
當年不敢深究,如今才看透,他在意的不是家世,而是我這個人根本不配讓他費心。
我收回思緒,指了指窗外。
陸安正和玩伴在草坪上打鬨。
其中一個女孩問他:
“安安,你媽媽不是沈阿姨嗎?怎麼又來了一個?”
陸安像被踩了痛腳,一把將那女孩推倒在地。
“那個女人才不是我媽媽!她就是個貪圖我們家錢的壞女人,是她用手段氣走了我媽媽!”
我平靜地收回目光,看著陸塵:
“你聽到了,我留在這裡,隻會讓他更加扭曲,蘇清才是他渴望的母親。”
陸塵神色稍緩。
“這個你不用操心,反正阿清回國發展了,我可以常送安安去她那。”
“我也會給你一筆信托基金,隻是安安性格敏感,占有欲強,等你懷孕後,就去國外養胎,對外就說是領養的……”
“雖然陸氏的股份不能動,但現金和房產我不會虧待你,你也能有個孩子傍身……”
這話的潛台詞是,我的孩子甚至不能姓陸。
我若答應,才真是不配為人母。
“不必了。”
“陸總日理萬機,離婚協議我會擬好,簽完字給你,放心,我淨身出戶。”
聞言,陸塵徹底被激怒了
他一腳踹翻了茶幾,冷笑道:
“你還真是清高!你以為我稀罕那點錢?!”
門外突然傳來蘇清的聲音:
“阿塵,樓下幾位老朋友,想聽我們合奏那首拿獎的曲子,大家許久未見,我不好推辭……”
陸塵整理了一下袖口,轉頭對我冷聲道:
“本來怕你餓著,想叫你下去吃飯,現在看來你是吃飽了撐的。”
“既然如此,你就好好閉門思過吧。沈寧,想離婚?我陸家丟不起這個人!”
他甩門而去。
平日裡我最迷戀他身上的雪鬆香,此刻殘留的氣息卻讓人窒息。
我走到露台透氣。
樓下花園裡,悠揚的大提琴與小提琴聲交織在一起。
陸塵和蘇清並肩演奏,琴瑟和鳴,偶爾相視一笑,默契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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