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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近滿分的成績考上縣一中。
大家都誇我是神童,媽媽卻皺起了眉。
她說:「水滿則溢,這孩子太順了,得壓一壓。」
於是,在升學宴上,她沒讓我坐主桌,而是給我一塊抹布,讓我跪在地上,給每一個來吃飯的親戚擦皮鞋。
親戚們尷尬地拒絕。
我媽卻強拉著我跪下,「這叫去傲氣,韓信還能受胯下之辱呢。我兒子要有大出息,必須要磨礪他的心智,讓他百忍成金。」
我爸還一臉崇拜地看著我媽發言,絲毫沒有幫我的意思。
那一天,我被迫跪在地上,擦亮了183雙皮鞋。
天沒亮,我就從家裡消失了。
我是被疼醒的。
膝蓋像是碎了一樣,兩隻手腫得像發麵饅頭,黑色的鞋油滲進指甲縫裡,怎麼洗都洗不掉。
鼻腔裡到現在還充斥著那股刺鼻的化學油脂味。
我看了看牆上的掛鐘,淩晨四點。
客廳裡靜悄悄的,還能聽到主臥裡媽媽如雷的呼嚕聲。
昨天是我的升學宴,也是我的「受難日」。
所有親戚都在推杯換盞,誇讚尚家出了個文曲星,隻有我,像條狗一樣跪在酒店大堂的瓷磚地上。
有人想拉我起來,媽媽就瞪著眼吼回去:
「誰也別扶!他考個第一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尾巴翹到天上去了!以後還怎麼成大事?」
「今天這183雙鞋,少擦一雙,就不許吃飯!」
爸爸穿著新買的西裝,笑盈盈地給客人們倒酒,甚至還跟別人炫耀:
「還是老黃有辦法,這叫挫折教育。現在的孩子都太嬌氣,不打磨打磨,以後到了社會上是要吃虧的。」
我是個活生生的人,在他們嘴裡,仿佛成了一塊需要被砂紙狠狠打磨的爛木頭。
我擦了整整四個小時。
從中午擦到下午,客人們都散了,服務員在收拾殘羹冷炙。
我餓得胃裡反酸,手抖得拿不住抹布。
媽媽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用那雙剛被我擦得鋥亮的皮鞋,踢了踢我的小腿。
「知道錯了嗎?」
我當時低著頭,木然地說:「知道了。」
其實我不知道我哪裡錯了。
考第一錯了嗎?還是我不該出生在這個家裡?
媽媽很滿意我的順從,她覺得她的教育取得了偉大的勝利。
她大手一揮,賞賜了我一碗客人們吃剩下的炒飯。
那是早就涼透的飯,混著煙灰和酒漬。
我沒吃,回房間就睡了。
現在,我醒了。
借著窗外的月光,我看清了這個所謂的「家」。
滿牆的獎狀,那是媽媽炫耀的資本。
書架上的《曾國藩家書》《狼道》,那是她洗腦我的工具。
我甚至看到了客廳茶幾上,還擺著那罐沒用完的鞋油。
突然覺得惡心。
我不想再做黃鳳梅的兒子,也不想再做那個被她用來表演「教子有方」的猴子。
我從衣櫃裡翻出一個舊書包。
那是小學六年級用的,帶子斷了一根,被媽媽扔在角落裡。
我塞進去了兩套校服,那是唯一屬於我的、不需要他們花錢買名牌撐麵子的衣服。
存錢罐被我砸碎了。
裡麵隻有四百塊錢,是我這些年從牙縫裡省下來的早餐錢。
媽媽從不給我零花錢,她說:「錢是萬惡之源,小孩子拿錢就會變壞。」
我把碎瓷片掃進垃圾桶,背上書包,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
沒有任何留戀。
我輕輕打開防盜門,走進了淩晨四點的黑夜裡。
縣城的淩晨有些冷。
我漫無目的地走在街道上,環衛工阿姨已經在掃大街了。
「小夥子,這麼早去上學啊?」阿姨看我背著書包,隨口問了一句。
我搖搖頭,沒說話。
肚子開始咕咕叫,我才想起來,我已經快二十個小時沒吃東西了。
路邊有家最早開門的包子鋪,熱氣騰騰的白霧往上冒。
我要了兩個肉包子,一杯豆漿。
一共五塊錢。
熱乎乎的食物順著食管流進胃裡,我才感覺自己好像活過來了。
包子鋪的老板娘看我狼吞虎咽,又送了我一個茶葉蛋。
「慢點吃,孩子,跟家裡吵架了?」
老板娘眼神毒辣,一眼就看穿了我的窘迫。
我剝著滾燙的雞蛋,眼淚突然就掉進了豆漿裡。
以前媽媽總說,外麵的東西不衛生,外麵的人都心懷鬼胎。
可我跪著擦鞋的時候,我的親生父母在笑,反而是這個陌生的阿姨,給了我唯一的溫暖。
「阿姨,您這兒招小工嗎?我會洗碗,還會擦鞋。」
老板娘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擺擺手:「你這麼點大,童工犯法的。快回家吧,爸媽該著急了。」
著急?
他們才不會著急。
他們隻會覺得我不聽話,覺得我是在挑戰他們的權威。
我沒再多說,付了錢,轉身離開。
天大亮了。
我不想被熟人看見,躲進了一個還沒開門的商場地下通道裡。
這裡有些潮濕,但很安靜。
我拿出手機,開機。
這是媽媽淘汰下來的舊手機,屏幕碎了一角。
剛一開機,短信和微信就像轟炸一樣彈了出來。
不出所料,全是罵我的。
我點開第一條,即使沒有開免提,媽媽暴怒的聲音也在地下通道裡回蕩。
「尚凜!你翅膀硬了是吧?敢離家出走?」
「你以為你走了我就怕你?我告訴你,今天日落之前你要是不回來跪著認錯,這輩子都別想進家門!」
「我是為了你好!讓你去傲氣,你倒好,還學會耍脾氣了?」
接著是爸爸的消息:
「小凜,你媽正在氣頭上,你快回來服個軟。為了幾雙鞋子就跑,你媽多沒麵子。我們這麼用心培育你,不還是為了你的未來。聽爸爸話,先回來。」
我看著屏幕,手指在顫抖。
哪怕我失蹤了,哪怕我才十三歲。
他們關心的重點,依然是「麵子」,依然是「服軟」。
在他們眼裡,我不見了這個事實,遠沒有我「不聽話」這個事實嚴重。
我深吸一口氣,打字回複:
「你們不配做我的爸媽。」
發完這條,我直接拉黑了他們的電話和微信。
到了中午,我實在沒地方去,就在公園的長椅上坐著發呆。
旁邊有兩個帶孩子遛彎的老太太在刷短視頻。
「哎喲,你看這個,說是咱們縣一中的神童丟了。」
「真的假的?這才剛考上就被拐了?」
「不是被拐,是離家出走!你看這家長發的,說孩子考了第一就目中無人,把父母罵了一頓跑了,讓大家幫忙留意,看見了給抓回去教育。」
我心裡咯噔一下。
湊過去偷偷瞄了一眼。
視頻裡,媽媽一臉痛心疾首地對著鏡頭,背景還是滿牆的獎狀。
「各位家人,我是尚凜的媽媽。家門不幸啊,慣子如殺子,我平時就是太寵他了,讓他受不得一點委屈。昨天不就是說了他兩句,讓他幫長輩乾點活嗎?他就覺得受辱了,離家出走。」
「這孩子心氣太高,必須要壓一壓。大家要是看到了,千萬別給他錢,別給他吃的!讓他知道知道社會的險惡,他就自己回來了!」
底下的評論五花八門。
有人說:「現在的孩子確實太脆弱,打不得罵不得。」
也有人說:「能考滿分肯定聰明,就是聰明反被聰明誤,這種白眼狼養不熟。」
當然也有理智的:「讓孩子乾活是什麼活?如果隻是刷碗掃地至於跑嗎?」
但媽媽回複得很巧妙:「就是擦擦鞋,倒倒水,這不都是小輩該乾的嗎?」
她避重就輕,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恨鐵不成鋼的嚴母,把我塑造成了一個驕縱狂妄的逆子。
她在全網通緝我。
並且是用切斷我生路的方式,妄想逼我回去。
我拉低了帽簷,起身快步離開公園。
路上的人看我的眼神都變得可疑起來,我不敢抬頭,隻能專挑小巷子走。
肚子又餓了。
但我不敢去買東西,怕被人認出來。
路過一家小書店時,我實在走不動了,蹲在門口喘氣。
「小夥子,你是尚凜吧?」
一道溫和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我渾身僵硬,第一反應就是跑。
「別怕,我不是壞人,我是隔壁二中的老師,我姓梁。」
一隻手按住了我的肩膀。
我抬起頭,看到一張戴著眼鏡、溫溫柔柔的臉。
梁老師手裡拿著一杯熱奶茶,遞給我:「我看過你媽的視頻,也聽說過那天的宴會。我當時就在隔壁桌吃飯。」
我警惕地看著她,沒有接奶茶。
「我看到你跪在那兒擦鞋了。」梁老師歎了口氣,蹲下來平視我,「那不是教育,那是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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