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太子流放邊關三千裡。
可他卻嫌棄我身份低微,力排眾議執意要立丞相之女為後。
群起激憤,文武百官紛紛上諫。
他不得不私下屈身安撫,“玉錦,丞相乃國之棟梁,朕為了拉攏他,隻能——”
“陛下。”
我微笑著抬眸,“能否放臣女出宮?”
他以為我是為了後位,對他心生怨懟,連忙出聲解釋。
我搖頭,“臣女,一直在等著臣女的少年郎。”
那一刻他瘋了。
原來在邊關五年來,我愛的從來不是他。
1.
闔宮夜宴上,我成了眾矢之的。
皇後初登後位,事事辦得妥帖周到,連外邦朝貢的琉璃珠串都人人有一份。
靜妃、德妃、婉貴人,皇後身旁的翠竹依次分派,卻在我麵前止了腳步。
略微一偏頭,目光流轉。
皇後麵露詫異,厲聲道,“樓家傾倒,而你樓玉錦隻是樓家的女侍,卻當眾駁了陛下的好意,究竟是何人將她帶來此處?”
此言一出,連隱隱的絲竹聲都停止。
落座的眾位妃嬪都轉頭過來,嘲諷、探究的眼神一窩蜂地向我遞來。
四周靜謐。
我垂下眼簾,硬著頭皮到殿中行禮。
“是陛下讓臣女來的——”
“陛下?”
話還未說完,皇後嗤笑了一聲,“這是後宮夜宴,在座的諸位都是陛下的後妃。”
“樓玉錦,你是嗎?”
有了皇後帶頭,越來越多的嗤笑聲傳來。
我咬著唇低聲道,“不是。”
“那何人給你臉麵來此?想拿陛下當借口,樓玉錦,本宮瞧你怕是活膩了——”
隨著她一聲令下,無數的宮人朝我襲來。
有人架住我的雙手,有人抓住我的頭發,有人捏住我的臉。
我被迫仰著頭,麻木地接受接踵而來的數十個巴掌。
很痛,但沒有我在邊關時,與人奪吃食那會兒痛。
一個饅頭,足夠讓饑腸轆轆的惡人殺死一個人。
若不是到最後有守衛攔住,我早在死在遙遠的邊關了。
而那一個饅頭,被我畢恭畢敬遞到燕時滿麵前,他隻看了一眼,丟給我一個厭惡的表情,背過身去,“肮臟至極,孤不用。”
我小心翼翼地將饅頭用麻布包裹起來。
在邊關,饅頭比黃金還要貴上幾倍。
我陪燕時滿流放三千裡。
他說這句“肮臟至極,孤不用”已不下百次,就連我,他也曾麵露嘲諷——
“樓玉錦,孤已非太子,你別再妄想可一朝飛上枝頭變鳳凰。”
我固執地搖頭。
“在臣女眼中,殿下永遠是殿下,將來還可能是陛下。”
我還記得他當時的神情。
略帶詫異,夾帶著驚喜,隨後垂下眼眸,借著微弱的燭光,我瞧見他纖長的睫毛一顫一顫的。
他說,“等孤回了京都,孤允你一個心願。”
我問,“無論是何心願,殿下可都允?”
他才有些不耐煩地抬頭看我,與我立下君子協議,“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若是孤反悔,孤便不是君子。”
這個協議我曾在後續日子裡,問過他無數次。
每次都能得到他堅定的回答。
臨了,他還嫌棄起我自稱“奴婢”,珍而重之地告訴我,“可稱自己為玉錦”。
我徹底放下心來。
可我沒想到,方一回京都,燕時滿重登大統,會即刻擯棄所有,不再做君子。
金鑾殿上,滿朝文武都以為我會是當之無愧的皇後。
燕時滿卻立丞相之女為後,又在下一刻以我身份卑微為借口,立我為嬪。
人人都替我不值。
可無人知曉,我連嬪都不想做,連這座青磚紅瓦的牢籠都不想踏進一步。
在眾目睽睽下,我行禮跪伏。
“臣女,不想為嬪妃。”
一石激起千層浪。
我被燕時滿差人帶到春熹殿。
女侍告訴我,此處是從前他的母妃居住之地,平日裡他不輕易讓人進去,足見他對我的一片心意。
我無聲微笑。
隻靜靜地坐著,透過窗欞看向這小小的四方天。
庭院裡有棵參天大樹。
落葉數到第九十九片時,我終於等來了燕時滿。
他滿臉疲憊,甕聲問我,“玉錦,你究竟想要什麼?丞相乃國之棟梁,朕為了拉攏他,隻能——”
“陛下。”
我微笑著抬眸,“臣女所求,隻有出宮而已。”
燕時滿偏過頭去,似乎認定我是為了後位與他慪氣,默了默才道,“朕與你,在邊關共患難三年,如今為了後位,你一定要拋棄朕離去,玉錦,你沒有心。”
“朕不願。”
燕時滿不願。
可我的小將軍也不願我留在這四四方方的宮牆內啊。
我平靜地陳述。
“臣女,一直在等著臣女的少年郎。”
燕時滿聞言,滿臉難以置信地回過頭看我,訝然道,“少年郎?”
“什麼少年郎?”
“朕……為何從未聽你提起過?”
落葉落下第一百三十六片時,燕時滿憤憤離去。
他摔了茶盞,滿是怒意地指著我。
“樓玉錦,你想都不要想。”
2.
燕時滿自那次來見我後,便令人直接將我鎖在春熙殿。
宮裡頭都在傳我觸了黴頭,燕時滿已然厭棄我,順帶著連吃食都越來越差。
直至有宮人帶來口諭,說燕時滿令我去參加夜宴。
我並不知這場夜宴屬嬪妃才可入。
巴掌扇完,我才有些恍然,怕是落了這場中某位妃子的圈套。
皇後並不輕易放過我。
令我自行去她的寢宮前跪著。
是夜,大雨如注。
雨水滑過我的臉頰,傷口傳來密密麻麻地疼痛,我輕輕張了張嘴,隻覺得酸脹不堪。
從前,我也在雨天,陪我的小將軍一起罰跪過。
他姓樓,單字瑾,字之珩。
是我鮮衣怒馬的少年郎。
我是樓府裡極其卑微的女侍。
那次被樓老將軍罰跪,我還記得異常清楚,是因為我和樓小將軍一起翻牆。
樓老將軍很嚴肅,認為好好的大門不走,偏生要翻牆。
路走偏峰,該罰。
所以,我才有幸和小將軍一起罰跪。
他表麵風光霽月,實則咧著個大牙,伸手為我擋雨。
“哎呀,小玉錦,我說帶你走大門,你偏生不信,這告訴你什麼啊!明日我一定帶你走大門買冰糖葫蘆去。”
冰糖葫蘆什麼味道呢。
酸酸甜甜的,我隻吃過一回。
“樓玉錦,你可想好了?”
熟悉的聲音將我從回憶中抽出。
眼前突兀地出現一雙黑色的長靴,玄色的披風粘在地上,被雨水澆透。
是燕時滿。
大雨砸在我身上,我隻能垂著頭,執拗又固執地行禮磕頭。
“臣女所求,從頭到尾隻有出宮而已。”
燕時滿啞然失笑。
“樓玉錦,天子旨意從來沒有收回的道理。”
他的語氣冷淡至極。
大雨如注,我一把抓住他即將拂去的衣袂,“陛下,玉錦隻是樓家卑微的女侍,陪陛下流放三千裡是玉錦的選擇,如今玉錦隻求出宮,再無其他。”
燕時滿腳步一怔,屈身與我平視。
“樓玉錦,朕隻問你,若你不喜歡朕,為何要費儘心思陪我到邊關?”
喜歡皇帝?
喜歡燕時滿?
我如何敢肖想。
喜歡小將軍,已經是我此生做過最為大膽的事。
我隻是樓家的女侍。
無意中得知太子燕時滿要被流放邊關,費儘一切辦法來到燕時滿身邊。
隻因為小將軍告訴我。
“太子燕時滿有治國之才,父親很看好他,我自然也是。”
“小玉錦,我們要保護他。”
靜默許久,燕時滿輕笑著起身,“看來是今日責罰不夠多,無妨,你若是身子不適,太醫院的值班太醫就在跟前。”
我的心一跳。
視線落在拐角處,幾位穿著官服,留著羊角胡子的太醫。
直至燕時滿的身影入了皇後的寢殿。
我才有些後知後覺起來。
哪裡是什麼妃嬪的圈套,從頭到尾,分明是燕時滿逼我屈服的手段。
雨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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