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後第二年,我不再為丈夫出任務而擔驚受怕。
隊裡聚餐,有人起哄問顧驍:
“顧隊,當初為了追沈醫生腿都斷了,現在怎麼反倒是林妹妹隨叫隨到啊?”
顧驍下意識看了一眼坐在角落的林穗歲,皺眉道:
“穗歲身體不好,惜凡是醫生,能照顧好自己。”
眾人尷尬,怕我像以前一樣掀桌子。
但我隻是笑著點了點頭:“是啊,我是醫生,我不需要照顧。”
我也不需要丈夫了。
所有人以為我會像以前一樣,永遠站在原地等他回頭。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擬好的離婚協議書,就壓在那件功勳製服下。
1.
這場聚會最終在尷尬中草草收場。
顧驍忙著哄受了“冷落”的林穗歲,壓根沒顧得上我。
我也沒犯賤去湊熱鬨,直接攔了輛出租車獨自回家,洗漱完倒頭就睡。
再次醒來,是被門鎖轉動的聲音吵醒的。
看了一眼床頭的電子鐘,淩晨三點半。
顧驍帶著一身寒氣推門進來,大概是沒想到我還開著那一盞昏黃的床頭燈,動作滯了一下。
“還沒睡?”
他一邊換鞋,一邊壓低聲音問。
我合上手裡的醫學期刊,語氣平淡:“剛醒。”
他鬆了口氣,走過來想摸摸我的頭,卻被我借著起身倒水的動作避開了。
他的手尷尬地懸在半空,隨後訕訕地收回去,開始解製服扣子。
“今天本來要早點回來陪你的,但隊裡突然有急事,忙到現在。”
我喝了一口溫水,看著他衣領上沾著的一根長發,既不是我的顏色,也不是我的長度。
“嗯,沒事,工作重要。”
要是換作以前,我早就衝上去質問他,為什麼出任務會有女士香水的味道。
但現在,我隻是把桌上早就涼透的醒酒湯端起來,倒進了下水道。
顧驍看著我的動作,眉頭皺了起來:“惜凡,你是不是生氣了?”
“我說了是隊裡的事,穗歲她家裡的水管爆了。她一個人住,又是烈士家屬,大半夜的我總不能不管。”
“我沒生氣。”我擰開水龍頭,衝洗著杯子,“水管修好了嗎?”
顧驍顯然沒料到我會是這個反應,愣了一下才說:
“修好了。她嚇壞了,一直在哭,我哄了……我安慰了她一會兒才回來晚了。”
“哦,那就好。”我擦乾手,轉身上床。
“下次這種事,你可以直接叫物業,或者找個維修工。”
“畢竟,你也不是社區便民服務隊的。”
顧驍脫衣服的動作一頓,語氣帶了點火氣:
“沈惜凡,你能不能別這麼陰陽怪氣?穗歲她哥是為了救我死的!她在這個城市舉目無親,我不幫她誰幫她?”
又來了。
這塊免死金牌,他用了一年又一年。
我拉過被子蓋好,背對著他,聲音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清晰:
“我說了,我沒生氣。你也累了,早點睡吧。”
顧驍站在床邊,沉默了很久。
若是以前,我會哭著喊著說“我也需要你陪”。
我會把所有的委屈都倒出來,求他看我一眼。
但現在,我隻覺得困。
許久後,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顧驍帶著一身沐浴露的香氣躺了下來,那是林穗歲送他的沐浴露,說是這種味道能安神。
他從背後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頸窩,聲音軟了下來:
“老婆,別鬨了。我知道這幾年忽略了你,等這段時間忙完,我休年假帶你去海邊,好不好?”
他的呼吸噴灑在我的耳邊,曾經這是我最眷戀的溫度。
“不用了。”我閉上眼,“我不喜歡海了。”
顧驍的手僵了一下,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不對勁,但很快又被疲憊掩蓋。
“又說氣話……睡吧,明天還得早起去隊裡體檢,你剛好在,幫我也看看。”
沒過多久,身後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
我睜開眼,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顧驍,沒有以後了。
2.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醫院急診科交班。
剛換好白大褂,護士長就拿著一疊體檢單過來,一臉為難:
“沈醫生,支隊的人來了,在體檢中心那邊鬨起來了。”
我翻看病曆的手沒停:“鬨什麼?抽血怕疼?”
“是那個叫林穗歲的家屬,非要插隊。”
“前麵幾個老人排了好久的隊,她一來就說頭暈心口疼,你家那個顧隊長直接把人抱進去了,還把老人給擠開了。”
我筆尖一頓,合上病曆夾:“我去看看。”
到了體檢中心,遠遠就聽見顧驍的聲音。
“讓一讓!麻煩讓一讓!這裡有病人!”
他懷裡抱著林穗歲,神色焦急得像是在抱一個瀕危傷員。
而林穗歲縮在他懷裡,臉色紅潤,哪裡有半點不舒服的樣子。
她隻是手緊緊抓著顧驍的衣領,眼角掛著兩滴淚。
“顧大哥,我是不是要死了……我心跳好快……”
周圍排隊的大爺大媽在那指指點點。
“小夥子,這是醫院,大家都在排隊,你怎麼能插隊呢?”
“就是啊,看著也沒多大事啊。”
顧驍臉色一沉,對著人群吼道:“都給我閉嘴!她身體弱,經不起折騰!萬一出事了你們負責嗎?”
我穿過人群,走到他麵前。
“顧隊長,這裡是公立醫院,急救通道在那邊。”
”如果你覺得她是急症,請去急診科掛號搶救。這裡是體檢中心,隻負責常規檢查。”
顧驍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星,但我冰冷的語氣讓他一愣。
“惜凡,你來得正好。快給穗歲看看,她說心口疼,是不是心臟有問題?”
他把林穗歲放到旁邊的椅子上,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低頭看了林穗歲一眼。
她看到我,瑟縮了一下,往顧驍身後躲了躲,帶著哭腔說:
“沈醫生,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插隊的,我就是突然很難受……要是以前哥哥在,他肯定會背著我排隊的……”
一句話,精準踩中顧驍的死穴。
顧驍立刻護住她,抬頭瞪著我:“沈惜凡,你是救死扶傷的醫生,看到穗歲都難受成這樣了,你就不能有點同情心嗎?”
“穗歲她哥是為了救我死的!她身體本來就不好,受不得氣,你就不能先給她檢查一下?”
周圍的目光瞬間聚集在我身上。
我平靜地拿出聽診器,不管林穗歲願不願意,直接按在了她的胸口。
“吸氣。”
林穗歲慌亂地看了顧驍一眼,假模假樣地吸了一口氣。
“呼氣。”
我收起聽診器,麵無表情地看著顧驍:“心率80,律齊,無雜音。”
“麵色紅潤,呼吸平穩。顧隊長,她的心臟比你的都健康。”
顧驍愣住了:“可是她說疼……”
“那是心理作用,或者是胃脹氣。”我把聽診器掛回脖子上。
“既然沒事,就去後麵排隊。”
林穗歲眼淚瞬間掉了下來:“沈醫生,我知道你不喜歡我,覺得我是個拖油瓶。”
“可是我是真的難受,你怎麼能這麼草率就下結論呢?”
顧驍一聽這話,火氣瞬間上來了。
“沈惜凡!你怎麼變得這麼冷血?穗歲是家屬,也是烈士遺屬!”
“你作為嫂子,不照顧就算了,怎麼能在這種時候公報私仇?”
公報私仇?我氣極反笑。
我從口袋裡掏出幫他整理的身體隱患分析報告,本來是打算勸他轉文職的。
“顧驍,在你眼裡,我的專業判斷就是公報私仇?”
“難道不是嗎?”顧驍指著林穗歲,“她都疼哭了!你連個檢查單都不開!”
“好。”我點點頭。
當著所有人的麵,把那份費了我三個通宵查閱資料寫出來的報告,撕成了兩半。
“顧驍,既然你不相信我的專業,那以後你的事,我也不會再管。”
碎紙片飄落在地上,顧驍低頭看了一眼,依稀看到了“腰椎陳舊性損傷”、“建議轉崗”幾個字。
他瞳孔一縮,伸手想抓我:“惜凡,這是什麼?”
我後退一步,避開他的手。
“沒什麼,廢紙而已。”
我轉身看向護士長:“下一個號是誰?叫進來。”
“沈惜凡!”顧驍在身後喊我的名字。
我沒有回頭。
林穗歲還在哭哭啼啼:“顧大哥,嫂子是不是生氣了?都怪我……”
“沒事,不怪你。”顧驍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賭氣的成分。
“她就是這脾氣,太強勢了,過幾天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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