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被貶嶺南的聖旨剛到。
次日,我夫君就將他養在外頭八個月身孕的外室抬進了主院。
他篤定我背靠罪臣,絕不敢反抗,隻會跪下求他。
可他不知道,在他領著外室踏入侯府大門的那一刻,我早就登上了南下的馬車。
與我同行的,還有被我悉數變賣、兌換成百萬銀票的嫁妝。
哦,還有他侯府地庫裡,前朝皇帝禦賜的那對玉如意。
01
京城六月,熏風裹挾著燥熱,吹得人心裡發慌。
鎮國公府的牌匾被摘下那天,天陰沉得像是要塌下來。
我爹,昔日的鎮國公沈從,如今戴罪之身,被一紙聖旨貶去了嶺南,任一個從六品的參將。
樹倒猢猻散,人走茶涼,世態炎涼。
我坐在永安侯府主院的窗前,靜靜看著院中那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樹。
成婚三年,我與顧晏辭相敬如冰。
他需要鎮國公府嫡女做他的侯夫人,裝點門麵。
我需要永安侯府作為羽翼,穩固我沈家在京中的地位。
一場心照不宣的交易。
如今,我爹倒了,我這塊門麵,在他眼裡也就成了礙眼的破布。
心腹丫鬟佩蘭快步從外麵進來,臉色煞白,聲音都在發顫。
“夫人,侯爺他把那個女人抬進府了!”
我端著茶盞的手,穩得很。
“知道了。”
佩蘭急得快要哭出來:“夫人!那柳如煙已經八個月的身孕了,侯爺直接讓人住進了咱們院子東廂!這……這不是把您的臉麵往地上踩嗎?”
我吹了吹茶沫,掀起眼皮,淡淡地看著她:“臉麵?沈家倒台的那一刻,我就沒臉麵了。”
“他顧晏辭,等的就是今天。”
佩蘭一愣,不懂我的意思。
我懂。
我懂顧晏辭那骨子裡的自負和涼薄。
他一直覺得我端莊溫婉的表象之下,藏著鎮國公府嫡女的傲骨,這根傲骨,他不喜歡。
現在,我爹成了罪臣,我的傲骨在他看來,就是個笑話。
他要把這根骨頭,一寸寸敲碎,讓我徹底變成一個仰他鼻息、搖尾乞憐的附屬品。
果然,院門外傳來一陣喧嘩。
顧晏辭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穿著一身寶藍色的錦袍,意氣風發。
他身旁,扶著一個身形纖弱、腹部高高隆起的女子,正是柳如煙。
柳如煙見了這主院的氣派,眼中閃爍著貪婪又得意的光。
顧晏辭掃了院裡一圈沒見到我,眉峰一挑,臉上露出譏諷的笑。
“知道怕了,躲起來了?”
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地傳進我耳中。
我坐在窗內,隔著一層薄薄的窗紗,冷眼看著他拙劣的表演。
柳如煙撫著肚子,柔弱無骨地靠在顧晏辭身上,嬌聲道:“侯爺,您別生氣。姐姐許是心情不好,一時想不開。說不定……正在裡麵給侯爺備茶認錯呢?”
這話說得真是“體貼”。
既點出我的“失德”,又彰顯了她的“賢惠”。
顧晏辭很受用,拍了拍她的手,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還是如煙懂事。不像有些人,占著夫人的位子,卻連最基本的婦德都不懂。放心,從今往後,這侯府,我為你做主。”
他大步流星地朝正房走來,準備欣賞我痛哭流涕、跪地求饒的醜態。
“沈知意,滾出來!”
他一腳踹開房門。
然後,他僵住了。
屋子裡,空空如也。
不止我人不見了,所有名貴的擺設、紫檀木的家具、多寶閣上的古玩玉器,全都不翼而飛。
整個屋子,就像被蝗蟲過境,隻剩下四麵空牆和光禿禿的地麵。
顧晏辭的臉,瞬間從得意洋洋變成了難以置信的錯愕。
柳如煙跟在他身後,看到這副景象,也傻了眼。
“這……這是怎麼回事?遭賊了嗎?”
顧晏辭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他幾步衝到內室,那裡同樣是空的。
隻有梳妝台上,孤零零地留著一封信。
他一把抓起信,展開一看,臉色由青轉紫,由紫轉黑。
那是我模仿他的筆跡,寫下的一封休書。
上麵羅列的罪名,都是他平日裡最愛掛在嘴邊的那些陳詞濫調。
“婦德敗壞,善妒成性,不配為顧家婦。”
“言行無狀,心腸歹毒,合該休棄。”
最後一句是:“永安侯顧晏辭,休妻沈氏,此後婚嫁自由,各不相乾。”
“砰!”
他狠狠一拳砸在桌上,那張可憐的桌子應聲而碎。
他氣得渾身發抖,將那封休書撕得粉碎。
“沈知意!你一個罪臣之女,你敢休我?!”
怒吼聲響徹整個院落。
柳如煙嚇得一哆嗦,開始感到不安,她扯著顧晏辭的袖子,急急道:“侯爺,這可怎麼辦?姐姐就這麼跑了,傳出去……傳出去侯府的臉麵何存啊?”
她現在想的,還隻是臉麵問題。
她根本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遠超她的想象。
就在這時,侯府的老管家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一張老臉皺成了苦瓜。
“侯爺!不好了!不好了!”
“夫人院裡的那些心腹仆人,全……全都不見了!”
“還有,庫房裡……庫房裡夫人當年的嫁妝單子,上麵的貴重物品,一件都沒了!”
顧晏辭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我的嫁妝,當年十裡紅妝,是京城的一段佳話。光是壓箱底的銀票就有幾十萬兩,更不用說那些古董、珠寶、田莊、鋪子。
他以為我父家倒台,這些東西就順理成章地成了他侯府的囊中之物。
現在,全沒了。
他胸口劇烈起伏,還沒等他發作,他的心腹侍衛林風也麵色凝重地衝了進來。
“侯爺,地庫……地庫被撬了!”
顧晏辭的心猛地一沉:“少了什麼?”
林風咽了口唾沫,聲音艱澀:“別的……別的都沒少。”
“唯獨少了前朝皇帝禦賜給老侯爺、太後娘娘最喜歡的那對……那對和合玉如意!”
“轟!”
顧晏辭如遭雷擊,整個人晃了一下,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我那些嫁妝,再貴重也是私產,丟了,他隻是肉痛。
可這對玉如意是禦賜之物,更是太後心愛之物,時常宣召進宮觀賞。
這東西丟了,他怎麼向宮裡交代?
這比我跑了嚴重一百倍!
他想封鎖消息,可侯府上下早已炸開了鍋。
主母在新歡進門當日,卷走所有嫁妝跑路。
侯府地庫被盜,禦賜國寶失竊。
這兩條驚天醜聞,像長了翅膀一樣,一夜之間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永安侯府,成了全京城最大的笑話。
顧晏辭徹底瘋了。
他把所有的怒火都發泄在了柳如煙身上。
“喪門星!都是你!要不是你非要今天進府,怎麼會出這種事!”
他第一次對柳如煙動了粗,一巴掌將她扇倒在地。
柳如煙捂著臉,倒在冰冷的地上,看著麵目猙獰的顧晏辭,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恐懼,不安地動了起來。
她的主母夢,在第一天,就迎來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而此刻,我正坐在南下的馬車裡,聽著車輪滾滾,心情平靜。
佩蘭坐在我對麵,低聲向我彙報著京城傳來的消息。
聽完顧晏辭的醜態百出,我隻是冷笑一聲。
這才隻是個開始。
顧晏辭,你精心為我準備的地獄,還是留給你自己慢慢享用吧。
02
馬車在官道上疾馳,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單調而規律的聲響。
我靠在軟墊上,手裡拿著一張輿圖,上麵用朱砂筆勾畫出了幾條不同的路線。
佩蘭小心翼翼地將一疊厚厚的銀票整理好,放進一個不起眼的木匣子裡,壓低聲音道:“小姐,我們真的要走這條路嗎?聽說前麵就是黑水渡,那裡水匪橫行,官府都管不了。”
我抬眼,目光落在地圖上那個名為“黑水渡”的標記上,眼神平靜。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顧晏辭以為我會走官道,星夜兼程地逃往嶺南。他的人,現在肯定都在前麵的官道驛站等著我們。”
佩蘭還是有些擔憂:“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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