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思年斷心弦
確診情感缺失症那天,周嶼白問醫生自己是否永遠學不會愛人。
醫生委婉解釋,我握緊他的手。
他抽回,說了聲抱歉。
他倡導無性婚姻,說親密接觸會讓他不適。
我同意了,以為這是病症的一部分。
我們分房睡了七年。
直到昨天,我在他常看的書裡,發現一張對折的B超單。
孕周:20周。姓名:溫以然。
日期:三個月前。
單據背麵,有他的字跡:
“預約產檢:市婦幼,周三下午。”
原來他不是不想生,是不想和我生。
周嶼白,你騙了我十次了。
我說過。
最後一次,我會永遠離開你的生活,再也不見。
我把B超單放回去,裝作若無其事。
餐桌上。
他坐下,喝咖啡,看財經新聞。
他今天的咖啡沒加糖,很粗心,他以前從來不這樣。
“周嶼白。”我喊他。
“今天周三。”我切著煎蛋。
“嗯。”他沒抬頭。
“下午你有安排嗎?”
“開會。”
他不自覺的咽了咽口水,下意識摸了下鼻子。
他又撒謊了。
第十一次。
我點點頭,繼續吃。
煎蛋硬了,明明剛出鍋我卻覺得很涼。
今天是我和他的結婚七周年紀念日。
他昨晚答應過我,要陪我。
可現在,他卻忘的一乾二淨。
或者說,從來沒在意過。
“我昨天買了盆綠蘿,放在窗台了。”
“隨便。”
他翻了一頁財經雜誌。
依舊冷漠,連個眼神都沒遞給我。
那盆綠蘿其實已經死了。
上周澆水時發現的,根爛在土裡。
但我沒扔,就讓它枯在窗台。
他大概從未注意過。
他的手機亮了。
我瞥見屏幕彈窗:
“市婦幼提醒:今日15:00產檢,請準時。”
他按熄屏幕,動作很快。
“湯要涼了。”我把碗推近些。
他舀了一勺,停頓:“你放了薑?”
“驅寒。”我看著他。
“你最近總是很晚回來,怕你著涼。”
他沒再說話,把湯喝完。
心不在焉,眼神躲閃。
他的喉結滾動,下頜線繃得很緊。
兩千多個日夜,每次我需要他看見我時,他都恰好在看別處。
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把他送我的綠蘿扔掉。
已經爛透了,沒必要留著了。
人也是一樣。
下午兩點,我說去圖書館。
出門右轉,進了市婦幼對麵那家咖啡館。
三點十分,他出現在醫院門口。
深灰色大衣,手裡拿著病曆袋。
有個年輕女人走向他,長發,米白色針織裙。
那是溫以然。
照片在高中校友錄上見過。
她笑起來的酒窩,和周嶼白錢包裡那張畢業照上一模一樣。
我喝完第三杯美式時,他們出來了。
他扶著她下台階,手掌虛托在她肘後。
很輕,但沒放開。
周嶼白開車離開時,我攔了出租車。
“跟上前麵的黑色奔馳。”我說。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我一眼,沒多問。
車在市婦幼門口停下。
他拎著紙袋走進大廳,腳步比平時快。
我沒下車,隔著車窗看見周嶼白親吻溫以然的額頭。
像一對恩愛的夫妻。
我和他從來沒有在公共場所這般親昵。
每次想拉他的手,都被他躲過。
溫以然接過紙袋,低頭看了看,笑起來時眼睛彎成月牙。
他伸手,很輕地碰了碰她的肚子。
動作那麼自然,像練習過很多次。
明明是冬天,我卻覺得悶熱無比。
搖下車窗,風灌進來,我才感受到清醒。
何曾幾時,我也想和他擁有一個孩子。
可也隻是曾經。
一次次的失望讓我感到疲憊不堪。
周嶼白,我好像沒那麼愛你了。
手機震動,是他發的消息:
“晚上不回家吃飯。”
我打字:“好。紀念日快樂。”
三分鐘後,他回複了一個問號。
但很快就撤回了。
“你也是。”
三個字。
連問一句什麼紀念日都懶得問。
我不是不想和他吵。
隻是失望攢夠了,太累了,懶得翻舊賬。
我讓司機開去江邊。
風很大,吹得頭發亂飛。
岸邊有對情侶在拍婚紗照。
新娘的白紗被風揚起,新郎笑著幫她按住裙擺。
我們沒拍婚紗照。
他說不喜歡鏡頭。
現在想想,他隻是不喜歡和我一起出現在鏡頭裡。
天暗下來時,我去了那家我們常去的餐廳。預訂好的雙人座空著一側。
牛排,紅酒,燭台。
還有一個小蛋糕,上麵寫著“七周年快樂”。
我吃完自己那份,把他那盤牛排也切了,慢慢吃完。
蛋糕嘗了一口,太甜,甜得發苦。
結賬時,經理認出我:
“周太太,周先生沒來?”
“他忙。”我微笑。
走出餐廳,手機收到銀行短信。
一筆轉賬,數額很大,備注是:“禮物。”
他總是喜歡用錢解決一切。
結婚紀念日,生日,甚至我去年發燒住院。
他轉了筆錢,附言:“請護工。”
他向來如此。
能用錢解決的問題從來不會安慰我。
直到今天才發現,他不是不會照顧人。
隻是那個人不是我。
而他,從來都不會看見我。
我和他是通過相親認識的。
他說我很適合他。
我們像普通情侶一樣約會,隻是我從來沒見過他眼中的光。
他也會為我們的紀念日做準備。
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花,我想要的儀式感全都有。
隻是他有些冷漠。
我以為他是不會表達,原來是心有所屬。
後來結婚,我們沒辦婚禮。
朋友都以為周嶼白社恐。
其實是我怕站在台上,他給我戴戒指時,眼裡沒有那種就是這個人的光。
我怕司儀問,你願意嗎,我答得比他大聲。
回到家接近淩晨,他還沒回來。
書房的門虛掩著。
我推開門,看見書桌上放著一個拆開的禮盒。
裡麵是件小小的嬰兒連體衣,淺藍色,袖口繡著小飛機。
我拿起那件衣服,突然想象他挑選時的樣子應該很認真。
我看到旁邊敞開的日記本。
他的父母不讓他和溫以然在一起。
而我是最適合他的結婚對象。
那天他相親了二十名女孩,沒有一個人適合他。
直到看到我,他停下腳步。
因為我和溫以然很像。
原來,我和他的結婚證是假的。
原來他根本就沒把我當成一個妻子,隻是履行義務。
原來這段婚姻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
所以,周嶼白,我們算了吧。
樓梯傳來腳步聲。
我把衣服按原樣折好,放回禮盒。
走出書房時,和他擦肩而過。
“回來了。”我說。
“嗯。”他身上有淡淡的百合香味。
我最討厭百合了。
“我今天去吃了那家牛排。”我靠著牆。
“味道沒變。”
他解領帶的動作停了停:“一個人?”
“不然呢?”我笑。
他看向我,眼神裡第一次出現審視。
但很快又淡去了。
“早點休息。”他說完,進了書房。
門輕輕關上,然後他反鎖了門。
那晚我躺在床上,聽見書房傳來很輕的音樂聲。
是他以前常聽的鋼琴曲。
曾經我下載過同樣的專輯,他皺眉說:
“吵。”
現在我才明白,是溫以然喜歡彈鋼琴,大著肚子不方便。
所以他替她彈奏。
手機屏幕在黑暗裡亮著。
我打開航空App,確認機票信息。
起飛時間:明天下午三點四十分。
行李已經收拾好了,放在儲物間。
一個小箱子,裝得下我在這段婚姻裡的全部存在。
淩晨四點,我起身喝水。
路過書房時,從門縫看見他趴在桌上睡著了。
台燈還亮著,照著他手邊攤開的筆記本。
頁角寫著名字:周嶼白&溫以然。
下麵列著清單:
1.嬰兒床
2.兒童安全座椅
3.學區房谘詢
4.……
字跡工整,條理清晰。
他做事一向如此。
我輕輕帶上門,回到臥室。
七年了,就算是塊冰山,也該化了。
可他周嶼白沒有。
那晚,我走進他房間。
他還沒睡,在看書。
我坐到他床邊。
他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沒躲開。
“七年了。”我說。
“你試過對我有感覺嗎?任何感覺都行。”
他沉默。
“一點都沒有?”
“你是我的妻子。”他答非所問。
“所以隻是責任?”
“是的。”
“對不起。”他突然說。
他道歉時,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好”。
“周嶼白,我想和你有個孩子。”
“我們可以領養一個。”
我笑了,眼淚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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