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新房裡,獨坐到天亮。
鳳冠霞帔,龍鳳喜燭燃儘成灰。
我的夫君,永安侯蕭望嶽,終於來了。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眼角泛紅、發髻微亂的婦人——他新寡不久的遠房表嫂,林若棠。
他一臉疲憊,說他昨夜招待賓客太晚,就在客房歇下了。
他新寡的表嫂也跟著附和,勸我大度,說叔嫂二人隻是天亮時在院中“偶遇”。
好一出清清白白的“叔嫂情深”。
演得真好。
隻可惜,我那機靈的陪嫁丫鬟,昨夜就花了五十兩銀子,從負責客房的小廝嘴裡,問出了點不一樣的東西。
比如,侯爺根本沒怎麼招待賓大客,早就溜進了表嫂的院子。
他們二人共處一室,一夜未出。
哦,對了,還有個有趣的細節——
他們一晚上,總共要了七次熱水。
我看著眼前這對還在賣力表演的男女,心中一片平靜。
我沒有吵,也沒有鬨。
我甚至對他二人微微一笑,說:“侯爺辛苦了,表嫂也請回吧。”
在他們以為我“賢惠大度”地咽下這口氣時。
我轉頭對我最信任的嬤嬤吩咐道:
“帶上那個小廝,備車。”
“我們,回府。”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天光大亮,晨起的百姓已開始了一天的忙碌。
而我,雲錦,護國公的獨女,新婚的永安侯夫人,正在回娘家的路上。
身後,是丫鬟扶著的那個瑟瑟發抖的小廝,他懷裡揣著五十兩銀子,以為自己發了橫財,卻不知自己已是這場風暴中最關鍵的人證。
陪嫁的張嬤嬤坐在我的對麵,欲言又止,眼中滿是心疼。
“小姐,您……就這麼回來了,侯爺那邊……”
我抬眼,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嬤嬤,你覺得,這樁婚事還有存在的必要嗎?”
張嬤嬤一噎,歎了口氣,不再說話。
是啊,沒有必要了。
大婚當夜,夫君與寡嫂廝混,一夜七次水。
這是何等的羞辱?
若是尋常女子,此刻大約是在侯府哭鬨,與那林若棠撕打,求夫君給自己一個公道。
可我是雲錦。
我父親是內閣首輔,護國公雲崢。
我雲家滿門忠烈,世代功勳,護這大周江山百年安穩。
我雲家的女兒,字典裡沒有“乞求”二字。
蕭望嶽給我的不是委屈,是戰書。
他以為這隻是後宅婦人間的爭風吃醋。
他錯了。
他挑戰的,是護國公府的尊嚴,是百年功勳世家的臉麵。
既然他要戰,我便奉陪。
隻是,戰場不在他的侯府後院。
而在他永遠也夠不到的地方。
馬車在國公府門前停下。
朱漆大門前的石獅子威嚴依舊。
我親自扶著車轅下車,大紅的嫁衣在晨光中刺眼奪目。
守門的家將看到我,驚得瞪大了眼,連忙上來行禮:“大小姐!您怎麼……”
“開中門。”我淡淡地吩咐。
家將一愣。
國公府中門,非家主回府,或有天大之事,不得開啟。
“大小姐,這……”
“我爹在府裡嗎?”我問。
“在,國公爺正在書房。”
“那就開中門。”我重複道,語氣不容置喙,“我,雲錦,今日不是回門,是歸家。”
家將看著我一身嫁衣,卻眼神冰冷決絕,不敢再多問,立刻命人打開了沉重的中門。
我昂首,挺直脊梁,一步步踏入我闊別僅一日的家。
身後,是整個京城即將掀起的驚濤駭浪。
父親的書房裡,檀香嫋嫋。
他正臨摹一幅王羲之的字帖,見我進來,先是一愣,隨即看到我身上未換的嫁衣,眉頭瞬間擰緊。
“錦兒?你怎麼……”
我揮退了所有下人,包括張嬤嬤。
然後,我將那個小廝帶了進來。
“爹。”
我跪下,端端正正地磕了一個頭。
再抬起頭時,眼中已無半分情緒。
“女兒不孝,給雲家蒙羞了。”
我言簡意賅,將昨夜發生的一切,連同小廝的證詞,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
沒有哭泣,沒有抱怨,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乾的公事。
我說得越是平靜,父親握著狼毫筆的手就抖得越厲害。
當我說到“一夜七次水”時,他手中的筆“啪”的一聲,被生生折斷。
濃黑的墨汁,在名貴的宣紙上,暈開一團觸目驚心的汙跡。
“豎子!豎子敢爾!”
父親氣得渾身發抖,一掌拍在書案上,案上的筆硯跳了跳。
他縱橫朝堂半生,什麼風浪沒見過。
可他從未想過,這樣的奇恥大辱,會發生在他視若珍寶的獨女身上。
那小廝早已嚇得魂不附體,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國公爺饒命!小的說的句句屬實,句句屬實啊!”
父親深吸一口氣,眼中的滔天怒火,漸漸化為一片冰冷的寒潭。
他扶起我,看著我平靜的臉,聲音沙啞:“錦兒,你想如何?”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爹,女兒不想當怨婦,在後宅裡鬥一輩子。女兒要他蕭望嶽,和他整個永安侯府,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女兒知道,後宅之事,鬨大了是笑話。可若是忍了一時就得忍一世。”
父親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盯著我,仿佛第一天認識自己的女兒。
半晌,他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欣慰,更多的,是即將掀起腥風血雨的冷酷。
“好,不愧是我雲崢的女兒。”
他看向那小廝,語氣溫和了些許:“你叫什麼名字?”
“小……小的叫狗子。”
“很好,狗子。”父親點點頭,“從今日起,你不再是侯府的下人。你是我國公府的人。待此事了結,我保你一世富貴。但在此之前,你需將昨夜之事,原原本本地記在心裡,一個字都不能錯。”
他轉頭對我道:“錦兒,你做得對。對付這種偽君子,把他拖到陽光下,讓他所有的體麵都碎掉,才是最好的辦法。”
“他不是要臉麵嗎?我便讓他把臉丟儘!”
“他不是仗著侯府的爵位嗎?我便讓這爵位,成為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將那小廝親手交給了父親最信任的親衛。
我知道,這把最鋒利的刀,已經遞到了父親的手裡。
接下來,就是我那位在朝堂上以雄辯著稱的父親,如何將這把刀,精準地刺入敵人的心臟。
永安侯府。
蕭望嶽終於從林若棠的溫柔鄉裡徹底清醒了過來。
當他得知我帶著陪嫁和人證,開了國公府中門,堂而皇之地“歸家”時,他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他一直以為,我不過是尋常的世家貴女,知書達理,溫婉賢淑。
受了委屈,最多是哭鬨一番,隻要他好言哄一哄,再許諾些好處,便能揭過去。
畢竟,哪個男人不好風流?
更何況,他和若棠表嫂是“真心相愛”。
若棠表嫂是寡婦,此次若不是趁他大婚來道賀,平常也不好拋頭露麵,所以他才會在大婚當晚情難自禁。
本以為這次過後,就好好和雲錦過日子。
誰知那貪財的小廝實在多嘴。
此次過後定要拔了他的舌頭。
原先,他已經找好了招呼賓客太晚,所以在客房先歇息的借口,誰知給我知道了。
我知道後,他也已經想好了說辭,就說自己酒後失德,一時糊塗,讓我看在夫妻情分上,原諒他這一次。
可他萬萬沒想到,我連一句質問都沒有,直接就掀了桌子。
“侯爺!不好了!”管家連滾帶爬地跑進來,“國公府那邊……把我們送去的帖子和禮物,全都扔出來了!”
蕭望嶽臉色鐵青。
林若棠在一旁,絞著帕子,眼圈通紅,楚楚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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