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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繡花園的物業辦公室裡,空調開得足,穿製服的小姑娘遞給我一個信封和兩串鑰匙。

“林小姐,這是您父親三年前存放的。鑰匙是您房子的,信封我們沒打開過。”

我接過。信封很厚,牛皮紙,封口用膠水粘死了。鑰匙是新的,掛著門牌號牌:7-302。

“我能去看看房子嗎?”

“當然可以,我陪您上去。”

房子在七棟三單元三樓。樓道乾淨,聲控燈靈敏。打開302的門,陽光嘩啦一下湧出來——客廳有個大陽台,朝南,上午的光照得滿室亮堂。

簡裝,但該有的都有:地板、牆麵、廚房櫥櫃、衛生間潔具。客廳空著,臥室有張床墊,蒙著防塵布。廚房流理台上放著個電熱水壺,包裝都沒拆。

“林先生當年買的是精裝房,”物業小姑娘說,“家具沒置辦,說等您自己來挑。”

我走到陽台往外看。小區綠化不錯,樓下有兒童滑梯,幾個老太太在曬太陽。遠處能看到地鐵站的標誌。

“林小姐,”小姑娘猶豫了一下,“您父親……是個好人。那幾年他常來,也不進屋,就在樓下站著看。有一次下大雨,他渾身濕透了,我問他要不要上來坐坐,他說不用,就看一眼。”

我沒接話。

“那我先下去了,有事您隨時找物業。”

門關上,屋裡徹底安靜。我坐在陽台的塑料凳上,拆開信封。

裡麵是一遝信,二十幾封,都沒貼郵票,按時間順序排好。最早一封是我十八歲生日那天。

“晚晚,今天你成人了。爸沒本事,不能給你辦酒,隻能偷偷給你存點錢。等你結婚的時候,爸給你置辦嫁妝。”

第二封是我二十歲,在外地打工那年。

“晚晚,爸去郵局給你彙錢,聽見旁邊人說現在大學生找工作難。爸後悔了,當年該讓你上大學的。爸給你買了套房,不大,但以後你有個落腳的地方。”

第三封,第四封……每一封都不長,幾句話,有時是生日,有時是過年,有時什麼由頭都沒有,就一句“今天下雨了,想起你小時候怕打雷”。

最後一封是三年前的冬天。

“晚晚,爸查出來肺癌,晚期。不敢告訴你,你媽身體也不好,你弟靠不住。爸把房子手續都辦好了,寫你的名。存折密碼是你生日。別怪爸,爸這輩子最對不住的就是你。”

信紙有些地方皺巴巴的,像是被水漬過。

我把信裝回信封,塞進包裡。然後開始檢查房子。

水電燃氣都通,衛生間熱水器能正常用。臥室衣櫃裡放著幾包乾燥劑,還沒過期。廚房抽屜裡有嶄新的碗筷,標簽都沒撕。

我坐在空蕩蕩的客廳地上,給房東發微信:“王阿姨,老房子我租三個月,押一付三的錢轉你了。”

然後打給超市主管:“李姐,我辭職,這個月工資不用結了。”

最後打給搬家公司:“明天上午九點,幸福小區老房子,搬到錦繡花園。”

做完這些,我鎖好門,去小區門口的房產中介。

“我想賣套房子。”我說。

中介是個年輕小夥子,眼睛一亮:“姐您哪兒的房子?”

“幸福小區三號樓二單元301,七十平,老裝修。”

“幸福小區啊……那邊均價一萬二左右。您急賣嗎?”

“急。低於市場價十萬,全款優先,半個月內過戶。”

小夥子倒吸一口氣:“姐,您這……為啥這麼急啊?”

“缺錢。”我說,“你接不接?不接我找別家。”

“接!當然接!我馬上給您掛上去!”

從房產中介出來,我去銀行把存折裡的五萬三取出來,存到自己卡裡。櫃員問我:“您確定全部取出嗎?這是定期,提前取會損失利息。”

“取。”

錢到賬的短信來了。我站在銀行門口,太陽刺眼。

手機震動,是我弟,換了個號碼打來的。

“林晚!你真行啊!把媽扔醫院不管了是吧?護工一天兩百,你出錢!”

“遺囑上寫著房子存款歸你,”我說,“十二萬存款,夠請六百天護工。不夠還有房子,賣了更夠。”

“你——那是爸留給我的!”

“爸也留了義務給你:贍養媽。”我說,“法律上,繼承遺產就要承擔贍養義務。你要是不想養,可以把遺產給我,我來養。”

他在那邊喘粗氣:“你做夢!”

“那就好好養。”我掛斷。

剛掛,又一個陌生號碼。接起來,是我媽的主治醫生。

“林小姐,您母親情況不太好。高燒引起肺炎,需要住院。您弟弟說沒錢,您看……”

“住院需要多少?”

“先交五千押金,後續看治療情況。”

“我馬上過去。”

到醫院時,林耀祖蹲在走廊抽煙,看見我來了,把煙頭一扔:“你還知道來?”

我沒理他,直接去繳費處交了五千。回來時,他堵在病房門口。

“錢我交過了,”我說,“你可以走了。”

“走?媽這樣我能走嗎?”

“昨晚你不是走了嗎?”我看著他的眼睛,“護工說你交了錢就走了,一晚上沒回來。”

他臉色變了變:“我、我不得回家拿東西嗎?”

“隨你。”我推開他,進病房。

我媽躺在病床上,手上打著點滴,眼睛閉著,臉色蠟黃。我站在床邊看她,她忽然睜開眼,眼神渾濁,看了我半天,才慢慢聚焦。

“晚……晚……”她嘴唇哆嗦。

“嗯。”

“媽……媽對不起你……”

我沒說話。

“房子……給你弟……你爸的意思……”她斷斷續續,“男孩……要成家……”

“知道了。”

“你……你別恨媽……”

“不恨。”我說,“你好好治病。”

她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流下來。

我在病房裡坐了半個小時,等她睡著,起身出去。林耀祖還在走廊,正跟護士搭訕,看見我出來,立刻湊過來。

“姐,媽這病得花不少錢,你看……”

“我交了五千。”

“五千哪夠啊?醫生說至少得住一禮拜!”

“然後呢?”

“然後……然後你得出錢啊!你是女兒!”

“法律上子女都有贍養義務,”我說,“我出五千,你也出五千。很公平。”

“我沒錢!”

“那就賣房子。”我說,“幸福小區的房子賣了,錢一人一半,夠給媽治病,也夠你以後生活。”

他瞪大眼睛:“你瘋了?!那是爸留給我的房子!”

“爸還留了個媽給你。”我說,“要麼你養媽,房子歸你。要麼賣房子,錢分著出醫藥費。你選。”

他拳頭攥緊了:“林晚,你別逼我。”

“我逼你?”我笑了,“林耀祖,你二十八了,工作十年了,一分錢沒往家裡拿過。爸治病花光積蓄,是我出的錢。媽癱了兩年,是我照顧的。現在爸死了,你得了房子存款,還想讓我繼續當冤大頭?”

“那是我應得的!我是兒子!”

“對,你是兒子。”我點點頭,“所以兒子該做的事,你一件也別想逃。”

我轉身就走。他在後麵喊:“你去哪兒?!”

“回家。”我說,“明天搬家公司來,我搬走。老房子我租了三個月,到期你處理。媽在醫院,你有空多來看看。”

“你真不管了?!”

我停下,回頭看他:“林耀祖,爸的遺囑上沒寫我的名字。從法律上講,我跟這個家沒關係了。我現在還來交醫藥費,是我仁義。你再嚷嚷,我連仁義都不講了。”

他張著嘴,說不出話。

我走了。電梯門關上時,還能看見他呆站在走廊裡的樣子。

第二天一早,搬家公司準時到老房子。

我東西不多,幾件衣服,一些日用品,還有那個鐵皮箱子。工人們動作麻利,半小時就搬完了。

下樓時遇見三姑,她買菜回來,看見搬家公司的車,眼睛瞪老大:“晚晚,你這是……”

“搬家。”我說。

“搬哪兒去啊?你爸剛走,你這就……”

“搬我自己的房子。”我沒多說,上了車。

車開出去,後視鏡裡,三姑還站在那兒,手裡拎著菜籃子。

錦繡花園這邊,搬家公司把東西搬上樓就走了。我開始收拾,衣服掛進衣櫃,日用品擺好。鐵皮箱子放在臥室牆角。

忙到下午,餓了,下樓吃碗麵。麵館老板娘認得我:“姑娘,新搬來的?”

“嗯。”

“住哪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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