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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在醫院住了一星期。肺炎控製住了,但中風的後遺症更嚴重了,右半邊身子完全不能動,說話更含糊,得湊很近才能聽清。

我每天下午去一趟醫院,待一個小時。交費、拿藥、跟醫生溝通,然後坐在床邊,給她削個蘋果或者剝個橘子。她吃得很慢,有時候吃著吃著就哭了,口水混著果汁流下來。

我沒安慰她,隻是遞紙巾。

第七天,醫生說要出院了,後續需要康複治療,每周三次,一次兩百。林耀祖來了,蹲在走廊裡抽煙,一根接一根。

“我沒錢了。”他說,“借的十萬,交醫藥費花了三萬多,剩下的……”他沒說完,但意思明白:剩下的他想留著。

“康複治療的錢我出。”我說,“但護工費你出。”

他抬頭看我,眼睛裡有血絲:“姐,你真要跟我算這麼清?”

“一直都是你在跟我算。”我說,“從小到大,你吃肉我喝湯,你穿新我穿舊,你上學我打工。現在爸沒了,你拿著房子存款,還想讓我繼續吃虧?”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護工王阿姨一天兩百,一個月六千。”我繼續說,“媽現在這個情況,至少得請半年。三萬六,你出得起。”

“我……我可以自己照顧。”他小聲說。

“你?”我笑了,“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好。”

他沒反駁。二十八歲的大男人,工作十年沒攢下一分錢,工資月月光,交女朋友時還常找我要錢——這些他都清楚。

“房子……”他忽然說,“房子我掛出去了。”

我愣了一下。

“中介說能賣八十萬左右。”他聲音很低,“賣了之後,給媽治病,剩下的……我們分。”

“我們?”

“嗯。”他抬起頭,“姐,我知道我以前混賬。但爸走了,媽這樣,我再不醒,就真不是人了。”

我沒接話。

“房子是爸留給我的,但也是這個家唯一的財產。”他繼續說,“賣了之後,四十萬給媽做治療和養老,剩下的四十萬,你一半我一半。”

“為什麼?”

“因為……”他抹了把臉,“因為爸其實想給你留點什麼,隻是媽攔著。因為媽癱了這兩年,都是你在照顧。因為……因為我是弟弟,但我從來沒當過一天好弟弟。”

走廊裡消毒水味很濃。遠處有護士推著車走過,輪子在地上咕嚕嚕響。

“中介那邊我已經談好了,有人看房,價格合適就賣。”他站起來,個子其實比我高一頭,但背有點駝,“姐,給我個機會,行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和我很像的眼睛——我爸的眼睛。

“護工錢你出,”我說,“康複治療我出。房子賣了之後,錢你保管,每個月給媽交醫藥費、護工費,剩下的你留著。我一分不要。”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跟這個家再有金錢牽扯。”我說,“你照顧媽,是你該做的。我出治療費,是我自願的。就這樣。”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點頭:“好。”

三天後,老房子賣了。七十八萬,全款,過戶快。買家是一對年輕夫妻,急著結婚用房,價格壓得低,但林耀祖急著用錢,還是簽了。

錢到賬那天,他給我打電話,聲音有點抖:“姐,錢到了。我……我想請你吃個飯。”

“不用。”

“就一次。”他說,“就咱倆,說說話。”

我想了想:“行。”

約在小飯館,以前我爸常帶我們來。老板還認得我們:“喲,耀祖、晚晚來了?好久沒見啊!”

“王叔。”我點點頭。

點了三個菜:紅燒肉、清炒菠菜、西紅柿雞蛋湯——都是我爸愛吃的。等菜的時候,林耀祖從包裡掏出一個存折,推到我麵前。

“二十萬。”他說,“你該得的。”

“我說了我不要。”

“你聽我說完。”他深吸一口氣,“這二十萬,不是分家產。是……是爸當年給你攢的嫁妝。”

我愣住。

“爸臨走前,其實跟我說過。”他聲音很低,“他說他偷偷給你存了五萬,買了套房,但覺得還不夠。他說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你,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讓我把欠你的補上。”

菜上來了,熱氣騰騰。他沒動筷子。

“我當時沒當真,覺得爸偏心。”他苦笑,“可現在想想,爸哪是偏心?他是把該給你的,一點點補回來。隻是太晚了。”

我拿起存折,翻開。二十萬整,開戶名是我,日期是上周。

“這錢哪來的?”我問。

“賣房子的錢,我留了四十萬給媽做治療和養老,還剩三十八萬。這二十萬是你的,剩下十八萬我留著。”他說,“姐,我知道這不夠,你這些年為家裡花的遠不止這些。但我隻能拿出這麼多了。”

我把存折推回去:“我不要。”

“姐——”

“林耀祖,”我打斷他,“爸欠我的,你還不了。你欠我的,你自己心裡清楚。但這二十萬,你收回去。給媽請個好點的康複師,或者留著你自己以後用。”

“那你呢?”他眼睛紅了,“你就什麼都不要?”

“我有爸給的房子,有工作,能養活自己。”我說,“這比什麼都強。”

他沒說話,低頭扒飯,吃著吃著,眼淚掉進碗裡。

我沒勸,慢慢吃我的。

吃完飯,他搶著付了錢。出門時,王叔追出來,塞給我一袋包子:“晚晚,你爸以前常給你買這家的包子,說你就愛吃這個。”

我接過:“謝謝王叔。”

“常來啊。”

“嗯。”

第二天,我去醫院給我媽辦出院手續。林耀祖已經在那兒了,正跟康複科醫生說話,手裡拿著個小本子記著什麼。

看見我,他把本子遞過來:“姐,醫生說的康複計劃,你看看。”

我掃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每周幾次治療,做什麼項目,注意事項。他記得很認真,連醫生隨口說的“多曬太陽”都寫上了。

“護工我請好了,還是王阿姨,但白天我來照顧,她晚上陪夜。”他說,“康複治療的錢我出,你不用管了。”

“你工作呢?”

“我跟廠裡說了,調白班。”他說,“少掙點就少掙點,媽重要。”

我沒說話,去窗口結清了最後的費用。回來時,看見他正蹲在輪椅前,笨手笨腳地給我媽穿外套。我媽右手不能動,他試了幾次都穿不好,急得滿頭汗。

我走過去,幫他整理袖子。

“謝謝姐。”他小聲說。

“慢慢來。”

護工王阿姨推著輪椅,我們一起下樓。林耀祖叫了輛車,把輪椅折疊放進後備箱。上車時,他讓我坐前麵,自己跟媽擠後座。

車開回老小區——不是原來的301,是他在附近租的一樓,帶個小院,方便輪椅進出。房子不大,但乾淨,陽光好。

安頓好我媽,王阿姨去做飯。林耀祖把我拉到院子裡,從口袋裡掏出個東西——是個存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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