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歲那年,養妹把滾燙的火鍋湯底潑在我背上。
她嚇得尖叫。
爸爸隻拿了一管廉價牙膏抹在我背上。
我哭著喊燙,他皺著眉訓斥:“妹妹也不是故意的,你是男孩子,皮糙肉厚怕什麼。抹點牙膏清涼敗火,這點小傷別弄得跟個娘們似的。”
我背上留了大片難看的疤,但我學會了咬牙不吭聲。
十九歲那年,養妹在我做實驗時打翻了濃硫酸。
她再次尖叫:“我隻是手滑!哥哥下周要麵試空少,毀容了怎麼辦!”
媽媽擠了一坨牙膏拍在我焦黑的手臂上:“是金子哪裡都會發光,真正的帥氣在內心。別嚇著妹妹,忍忍就涼快了。”
我裹著紗布去麵試,因為形象問題被拒之門外。
爸爸拍著我的肩:“沒事,正好回來繼承家裡的雜貨鋪,踏實!”
後來,養妹被卷發棒燙紅了耳朵。
我拿出牙膏要幫她塗。
媽媽一巴掌扇得我嘴角流血:“這是嬌嫩的皮膚!牙膏裡有研磨劑你不知道嗎!你是何居心!”
爸爸將我踹倒在地:“毀容了你賠得起嗎!看不得你妹妹好是吧!”
兩人抱著養妹衝向燒傷科。
我看著手裡被擠扁的牙膏。
爸爸媽媽,你們不是說,抹點牙膏就清涼敗火了嗎。
......
急診室的燈光很刺眼。
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手裡還捏著那管被踩扁的牙膏。
那是我為了省錢特意買的打折款,薄荷味的,很衝。
這時候,繳費窗口的護士衝我喊:“陳默!陳念的家屬!快來繳費!”
我慢吞吞的走過去。
還沒站穩,媽媽就衝過來,一把揪住我的衣領:“怎麼才來!念念疼得直哭,醫生說要是留疤了以後怎麼嫁人!”
我看著單子上的數字。
三千塊。
僅僅是耳垂被卷發棒燙紅了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皮,做了全套檢查,開了進口的燙傷膏,甚至還約了後續的美容修複。
我摸了摸口袋,拿出手機展示給她看:“媽,我隻有兩百塊。”
“啪!”
媽媽反手又是一巴掌甩在我臉上。
這次打的是另一邊,兩邊臉頰火辣辣的對稱了。
“兩百塊?你那個雜貨鋪每天流水不是好幾千嗎!錢呢!是不是被你私吞了去花天酒地了!”
我擦掉嘴角的血漬,說:“進貨要錢,水電要錢,上個月念念拿走了五千去買演唱會門票,前天爸爸拿走了兩千去打牌輸了。店裡賬上現在是負數。”
爸爸從診室裡走出來,聽到這話,衝過來就是一腳踹在我小腿迎麵骨上。
我腿一軟,直接跪了下去。
“老子養你這麼大,拿你點錢怎麼了!那是你妹妹!她要看演唱會那是陶冶情操!現在她受傷了,你這個當哥哥的不拿錢救命,還在這算賬?你還是個人嗎!”
周圍的人都看了過來,指指點點。
爸爸更來勁了,指著我的鼻子罵:“大家評評理!這畜生為了幾千塊錢,想看著親妹妹毀容啊!”
我低著頭,看著地麵上的瓷磚縫隙。
救命?毀容?
當年我半個後背被燙熟,皮肉粘在襯衫上撕不下來的時候,你們說那是小傷。
當年我手臂被濃硫酸腐蝕,黑煙直冒的時候,你們說那是意外。
現在妹妹紅了耳朵,就是救命。
護士有些看不下去了:“家屬別打了,這裡是醫院。趕緊繳費,不然藥拿不出來。”
媽媽蹲下來,在她那個名牌包裡翻找,卻怎麼也不肯拿卡。
她盯著我,眼神裡滿是恨意:“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馬上把錢交了。要是念念因為沒有好藥留了疤,我就把你那隻被硫酸潑過的手剁下來賠給她!”
我撐著膝蓋站起來。
“我去借。”
我轉身往外走。
身後傳來爸爸的聲音:“借不到就別回來!白眼狼!”
我走出醫院大門,夜風吹在臉上。
我想起七歲那年,背上塗滿了牙膏,薄荷的刺激感混著燒傷的劇痛,我疼得整晚睡不著。
我去敲爸媽的門,想求一片止痛藥。
爸爸隔著門吼我:“大半夜嚎什麼喪!牙膏不管用嗎!忍忍就過去了,別吵醒妹妹睡覺!”
那一晚,我趴在冰涼的地板上,咬爛了嘴唇。
現在,我拿出了手機,點開了網貸軟件。
我借了五千塊錢。
交完費,把剩下的兩千塊轉給了媽媽。
媽媽看著轉賬提示,臉色才稍微好看一點。
“算你還有點良心。”
她拿著進口藥膏,小心翼翼的給陳念塗抹,動作十分輕柔。
陳念坐在病床上,手裡拿著最新款的手機自拍,嘟著嘴裝可憐。
看到我進來,她眼珠子一轉,把手機遞給我:“哥,幫我拍個照發朋友圈,要拍出那種楚楚可憐的感覺,讓大家都心疼我。”
我沒接手機。
“我手臟。”
陳念臉色一沉,眼淚說來就來:“哥,你是不是還在怪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當時手滑了嘛……你也知道我最怕疼了,這點傷我都快疼死了,你都不安慰我。”
爸爸在一旁削蘋果,聽到這話,把水果刀往桌上一拍:“給你妹妹拍照!哪那麼多廢話!手臟不會去洗嗎!”
我看著那把水果刀,刀刃泛著冷光。
我沒說話,走過去接過手機。
陳念擺好姿勢,露出那隻紅紅的耳朵,眼角掛著淚珠。
“哢嚓。”
拍好了。
陳念拿回手機,精修了半小時,發了朋友圈。
配文:【好疼呀,差點就毀容了,幸好爸爸媽媽最愛我。哥哥雖然不太情願,但還是幫我付了醫藥費,謝謝哥哥。】
底下瞬間多了幾十條評論,全是安慰她的,順便指責我不情願。
回到家已經是深夜。
雜貨鋪的卷簾門緊閉著。
那是爺爺留下的鋪子,原本生意紅火,自從爸媽逼我接手後,他們就把這當成了提款機。
我打開卷簾門,想進去算算賬。
一開燈,我愣住了。
貨架倒了一地,零食散落到處都是,收銀台的抽屜被撬開了。
我心裡一驚,遭賊了?
我衝進去檢查,發現那台用來記賬和接網單的筆記本電腦不見了。
那是我存了很久的錢,偷偷買的二手電腦,裡麵存著我所有的賬目,還有我偷偷自考大學的複習資料。
我這人向來謹慎,重要的東西都會在雲端留一份備份。
還有我準備用來逃離這個家的計劃表。
我衝進臥室,翻箱倒櫃。
沒有。
爸媽和陳念正好進門。
陳念手裡提著那台筆記本電腦,正在往地上摔。
“啪!”
屏幕碎裂,鍵盤崩飛。
我僵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
“你在乾什麼!”我吼了出來。
陳念嚇了一跳,躲到媽媽身後:“哥你乾嘛那麼凶!我看這電腦舊了,想幫你修修,結果它太重了,我不小心沒拿穩……”
又是手滑,又是意外。
我衝過去撿起電腦,按了開機鍵。
屏幕一片漆黑,毫無反應。
我的資料,我的計劃,我的希望,全碎了。
我紅著眼看向陳念:“你是故意的!你知道這裡麵有什麼!”
媽媽擋在陳念麵前,推了我一把:“一台破電腦值幾個錢!你看把念念嚇得!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正好換個新的。再說了,你一個開雜貨鋪的,要電腦乾什麼?記賬用腦子記不就行了?裝什麼文化人!”
爸爸走過來,踢了一腳地上的碎片:“就是,整天對著電腦不務正業。念念是為了你好,讓你專心看店。這破爛玩意兒摔了就摔了,還要讓你妹妹賠你不成?”
我握緊了拳頭,指甲嵌進肉裡。
我看著陳念。
她在媽媽身後,衝我吐了吐舌頭,做了一個口型。
我看懂了。
她說的是:“活該。”
因為電腦被摔,我失去了所有的網單客戶。
雜貨鋪的生意一落千丈。
我沒錢進貨,貨架空了一半。
那段時間,我手臂上被硫酸燒傷的舊疤開始發癢,紅腫,流出黃色的膿水。
這是感染複發的前兆。
我知道如果不及時處理,這隻手可能真的會廢掉。
晚飯時,我把潰爛的手臂露出來。
“爸,媽,我要去醫院。這傷口發炎了。”
飯桌上瞬間安靜下來。
媽媽嫌惡的皺起眉頭,用筷子敲了敲碗邊:“吃飯呢!把那麼惡心的東西露出來乾什麼!倒胃口!”
陳念捂著嘴,做出一副要吐的樣子:“哥,好臭啊,你是不是好幾天沒洗澡了?”
我把袖子放下來一點,但還是露著紅腫的部分。
“真的很疼,裡麵化膿了,需要切開引流,還要打抗生素。我沒錢了,借的那五千還沒還完。”
爸爸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得滿嘴流油:“去什麼醫院!醫院就是騙錢的地方!咱們家還有上次念念沒用完的燙傷膏嗎?”
媽媽翻了個白眼:“那可是進口藥,幾百塊一支呢!給他用?浪費!念念那皮膚多嬌嫩,以後還要用的。他那皮糙肉厚的,隨便弄點什麼不行?”
她站起身,從衛生間拿出一管牙膏扔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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