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親手養大的少帥,在我生辰那日,喂我喝下了絕子藥。
血沿著腿根往下淌,那個剛足月的胎兒,瞬間成了一灘汙血。
他嘴角噙著笑。
“贗品就是贗品,也配學我母親懷上孩子?”
“留著你這張和她七分像的臉,已是我最大的仁慈。”
熱流湧出身體,也帶走了我對他最後一絲為人母的憐愛。
看著這個我辛苦養大的孩子。
我沒有怨恨,也沒有悲傷。
“你放心,我這就離開,再不會礙你們的眼。”
……
“你最好說到做到!”
沈北辰冷嗤一聲,顯然不信我的話語。
丫鬟吃力地攙扶我起身,我強忍劇痛邁開步子。
“休想向父帥告狀,即便他知曉了,也絕不會責罰於我。”
轉身之際,他輕蔑挑眉:
“不過是個未成形的血肉,如何能與我在父帥心中的分量相提並論?”
我疼得麵色慘白,勉強扯出笑意:
“這個道理,我自然明白。”
“你是大帥府唯一的繼承人,將來要繼承父帥的基業,是他最看重的獨苗。”
他沒料到我如此直白。
那張尚存稚氣的麵容怔了怔,隨即惡狠狠地瞪著我.
眼中滿是猜忌與怨恨。
我不再如往日那般蹲下身溫言哄慰。
隻一步步朝自己的院落挪去。
剛踏入房門便雙膝一軟,癱倒在地。
丫鬟們驚慌失措地奔出去請大夫。
我昏沉地倚在床沿,眼見褥子被鮮血浸透,滿目猩紅。
當年我也是捧著這般鮮豔的嫁衣,滿心歡喜地待嫁。
誰知婚期前夕,卻被送進津城大帥府,接過了繈褓中的嬰孩。
“族中上下,唯你生得與夫人最為相似。”
“伺候好大帥,照看好少爺,這便是你的造化。”
誰曾想,一個遠得快要除名的旁支,竟會長得與林家嫡女一般無二。
他們奪去我的姻緣,將我塞進大帥府這四方的院落。
告訴我,這是天大的恩賜。
轉眼過去了八年,卻從未有人問過,這恩賜我是否願意承受。
八年啊……
屋內一片忙亂,我聽見大夫來了又走。
有人低泣,有人離去。
待一切歸於寂靜,我緩緩睜眼,對上立在榻邊的沈景淵。
這父子二人容貌極似,尤其是不言語時。
一樣的眉眼,一樣的疏離冷淡。
“方才的事我都聽說了,孩子沒保住,我心中也難受。”
“北辰並非存心,他一片孝心,你莫要怪罪。”
見我沉默不語,他輕歎:
“許是廚房出了差錯,我會查明給你交代。”
什麼交代,我心知肚明,不過是尋個替罪羊罷了。
“孩子年紀小不懂事,你何必與他計較。”
他瞧著丫鬟扶我坐起,換下那床血汙的被褥,不由蹙眉。
這父子二人素愛潔淨,不染塵埃。
這些年來我打理他們的起居,無一處不妥帖。
何曾讓他們見過這般汙穢場景。
可笑我方才小產,他無半分憐惜,反倒嫌這血氣汙濁。
許是我神色過於淒楚,沈景淵略一遲疑,將我攬入懷中。
“莫要如此,我知你心中委屈,往後還會有孩子的。”
他輕吻我的唇角,慢條斯理道:
“這些年來你照料得周全,恪儘職守,我都記在心上。”
“待你養好身子,我定會再賜你一個孩子。”
夜深月淡,屋內血氣未散。
賜,多麼高高在上的字眼。
初入大帥府時,他便說過同樣的話。
“我此生隻愛若蘭一人,在北辰成人之前,絕不許旁人生育子嗣。”
“你儘心服侍我與北辰,待時機成熟,我便賜你一個孩子。”
這一等,就是八年。
我望著他眼中的笑意,隻覺遍體生寒。
我知道,他在等我感恩戴德。
可我卻強撐著起身。
“大帥即將執掌北洋,北辰也將成為新任少帥。”
“當初的約定已然完成,我也該走了。”
溫存的氣氛驟然冷卻。
沈景淵斂去笑意,麵染怒色。
“北辰不過是個孩子,你何須如此計較?”
“身為女子,上不能順從夫君,下不能教養子女,連腹中胎兒都護不住,如此失德,我不降罪已是寬厚。”
“你還要鬨到何時?”
我在鬨?
心中悲涼翻湧,隻覺荒唐至極。
在這大帥府戰戰兢兢八年,我卑躬屈膝,何曾敢鬨?
雖說大總統尚未交權,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沈大帥最得倚重。
而沈景淵與嫡姐林若蘭的姻緣,更是津城一段佳話。
夫妻恩愛,堪稱典範。
自與大帥府聯姻後,林家風光無限。
隻待沈景淵執掌北洋,林若蘭便是第一夫人。
可惜天意弄人,林若蘭難產血崩。
雖保住性命,卻纏綿病榻,不久便撒手人寰。
小少爺已經認人,不見母親便啼哭不止。
林家希望落空,絕望之下尋到了與林若蘭相似的我。
將待嫁的我強塞進大帥府,當夜便於偏房服侍。
“這是你的造化。”
沈大帥父子貪戀我這張臉,林家盤算著未來少帥的外戚。
兩家一拍即合,我代替林若蘭照料沈家父子,直至沈北辰成人。
無人問過我的意願。
便是我的父母,也捧著本家給的好處,歡天喜地離去。
可笑我在大帥府八年,無名無分,連個正經姨太太都算不上。
我盯著帳上刺繡出神,半晌方道:“我不曾鬨。”
“雖處內宅,也知大總統命不久矣。”
“您即將執掌大權,北辰也已成人,我再無用處。況且……大帥也算不得我的夫君。”
“我在這府中本就無名無分。”
若說前些時日,我還念著腹中骨肉,猶豫是否離去。
如今孩子沒了,我也再無牽掛。
“原來如此。”沈景淵嗤笑:“這是與我撒嬌討要名分呢。”
他掃了眼我的小腹:
“也罷,你失了孩子,總該補償些。”
“養好身子,日後為我生個孩子,我便許你姨太太之位……”
“不必了。”
姨太太也好,都是任他擺布的玩物。
毫無尊嚴可言。
做著別人的替身,供他取樂,給他兒子當奶娘。
我豈會再為他生兒育女,繼續這般卑賤的日子。
我強忍腹痛,打開床頭的匣子。
“這裡麵是我記的劄記,載著少爺從小到大所有喜好禁忌,衣食住行,樣樣俱全。”
“日後自有更合適的人照料他。您說得對,我教不好他。”
“林婉清,你莫要得寸進尺。”
他將匣子掃落在地,摔得粉碎。
“別以為照看北辰幾年,便能拿喬。除北辰外,我允你的頭胎,已是天大的恩典!”
得寸進尺?
聞得此言,我如吞了蒼蠅般惡心,再難忍受。
“嘔——”
我俯身乾嘔不止。
“念你失了孩子,不與你計較。”
他掩鼻蹙眉,嫌惡地瞥我一眼:
“你好自為之。”
我雙目通紅,望著他拂袖而去,淚水終是滑落。
初入大帥府時,我也曾想過既已如此,便好生與他過日子。
可是……
“舅舅說得對,眼見父帥即將執掌北洋,你便動了心思,想要孩子和名分了。”
沈北辰立在門邊,眼神冰寒。
“頂著母親的臉,照看我這些年,你的野心也養大了,竟敢覬覦本不屬於你的東西!”
他的話如刀,帶著最深重的惡意,狠狠刺向我。
全然忘卻,是我嘔心瀝血養育他八年。
當初送我入府時,林家太太說得懇切:
“一筆寫不出兩個林字,你雖為旁支,卻生得與若蘭一般無二,又親手撫養北辰,將來他定會敬你孝你。”
可如今,他們卻說:
人心隔肚皮,她頂著你母親的臉,想奪你母親和你的東西。
八年。
我隻換來這般結局。
夫非夫,子非子。
我要離去的事,未曾隱瞞任何人。
次日便收拾行裝,準備離府。
卻在園中撞見怒氣衝衝的母親。
“大帥即將執掌北洋,這個節骨眼上你鬨著要走?”
“你該趁著年輕,趕緊懷上孩子,將來掙個名分,也好幫襯家裡!”
“你弟弟馬上就進考試了,往後前途全指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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