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雲日 她的失語症是怎麼回事?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更寂靜。
梁歲宜雙手扯著邊敘兩側的衣襟。
邊敘說完那句話後, 不待梁歲宜發問,就直接拉著她的手腕說要送她回學校。
從頭到尾她甚至都沒找到機會和陳頌說上一句話。
梁歲宜心裡惴惴不安,她不知道邊敘和陳頌究竟都說了些什麼,以及, 剛剛邊敘那句“有喜歡的人了”是什麼意思?
他看出她喜歡陳頌了嗎?
還是陳頌看出她喜歡他了?
以及, 之前的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且太兵荒馬亂, 她的大腦一時來不及多想,方才站在便利店門口放空的時候,她才後知後覺地想到。
邊敘此時出現在這裡, 就意味著陳頌知道、或者想起了她是誰, 那麼他會怎麼看待她呢?會不會覺得她明明知道他是誰卻還假裝不認識,實在太過奇怪?
就這樣暈暈乎乎被邊敘送回了學校。
宿管阿姨已經睡著, 旁側小房間裡的燈光將整個樓道染成蜜蠟色。
那輛摩托車早已被邊敘停放回俱樂部裡, 他們兩個從山上打車回來。
此時司機安靜等在一邊, 邊刷手機邊注視著旁邊正在告別的兩人。
邊敘朝梁歲宜揮揮手:“早點睡覺,明天帶你去吃好吃的。”
“哦。”
千言萬語被哽在喉嚨裡,梁歲宜完全找不到契機開口詢問。
隻好心不在焉地跑上樓,樓梯口的聲控燈隨著她的腳步聲而依次亮起。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處, 邊敘才轉身坐回車裡。
深夜的出租車裡混雜著皮革與車載香薰的氣息, 他抽出旁邊的安全帶,剛剛係好, 口袋裡的手機就忽地震動了下。
陳頌:[能說說嗎?梁歲宜的失語症是怎麼回事。]
半山觀景台上。
直到深夜,陳頌仍未從這裡離開。
隨著時間的推移,夜放得更晴, 先前稀疏的幾顆星猶如繁殖般,幾乎要蔓延至半個夜空。
掛掉邊敘的電話後,陳頌又倚著摩托車抽掉整整三支煙, 才驅車離開。
他鮮少有這樣放縱的時候。
他極其珍重與愛惜自己的時間與生命,也愛惜自己的事業,在他的肩膀上架著的不隻是他一個人的夢想,還有隊友的,以及成千上萬個在演唱會的台下,投向他們的渴望的目光。
夜裡其實才是機車俱樂部最熱鬨的時區。
回程的路上,車輛開始變多,三五結對呼嘯而過。
於是人們就看見先前慢悠悠在跑道上晃悠的陳大主唱,仿佛要發泄掉什麼情緒般,騎得飛快。
車子重新駛入俱樂部的範圍內,陳頌的車子從終點遊蕩到起點,就在眾人以為他會像往常一樣玩一圈就休息時。
“咻——”地一聲,車子再度從他們眼前消失。
梁歲宜隔天早上才收到陳頌的回信。
昨晚她睡前,由於實在太輾轉反側,於是試探著給陳頌發了條微信:[我哥都跟你說了什麼?他沒有誤會什麼吧?對不起,害你無緣無故被我哥罵。]
消息發過去之後,沒有回複。
直到淩晨四點鐘,陳頌發來一張照片。
還是在那條令梁歲宜心跳怦然的半山跑道上,陳頌拍了張天空的照片。
繁密的星子逐漸將整個世界都包圍,山上沒有燈光,星星便顯得格外明亮。
陳頌說:“可惜你回去太早,夜裡的星星很好看。”
梁歲宜的注意力立馬被拖走,跟著在底下回複一句:[啊,好可惜。]
早上七點半,沒想到陳頌居然已經醒來。
又或者根本還沒睡?
陳頌很快回:[下次有機會再一起去看。]
不知是不是因為剛剛睡醒人的情緒比較泛濫,梁歲宜的注意力不自覺就被“下次”這兩個字吸去。
神遊了一會兒,眼看自己的臉頰越來越燙,梁歲宜及時止住思緒的飄蕩,終於想起先前想問他的問題。
於是又說:[所以昨天我哥和你到底說了什麼?]
夏日的天亮得很早,差不多從五點半開始,屋內就被昏朦的光線籠罩。
陳頌和邊敘麵對麵盤坐在別墅一樓的地板上,空氣裡麥芽發酵的氣息愈濃,地上橫七豎八躺著不少易拉罐。
基本上都是邊敘在喝,陳頌麵前隻擺著一隻飲到一半的透明玻璃酒瓶。
邊敘手肘抵著身後的沙發,剛跟大洋彼岸的人視頻通話結束,就望見坐在他對麵的某人單手握著手機,正笑得恣意。
柔軟的神情就和剛剛他手機對麵的人如出一轍。
回想起過去這兩個小時內陳頌對他坦白的一切,邊敘不由得抽了抽嘴角,語氣裡充滿了對好友的陰陽怪氣:“我妹跟你說什麼呢?”
被問話的人臉上絲毫不見窘迫之色,他慢條斯理從桌上捏起一枚糖果,撕開包裝袋放進嘴裡,這才慢悠悠地說:“也沒什麼。”
“就是在問——”
“你昨晚是不是罵我了。”
“……”邊敘又想罵臟話了。
於是,等梁歲宜洗漱完從衛生間裡出來時,就收到邊敘火急火燎的視頻通話。
梁歲宜還以為他是有什麼急事,坐在自己桌邊邊塗抹護膚乳邊接通他的電話。
信號剛連上就聽到他醉醺醺地質問:“小宜,有什麼話是不能問我這個哥哥的,非要去問一個外人?”
他著重強調外人這兩個字。
話音落,就聽見畫外傳來一道低軟悶沉的笑聲。
然後攝像頭開始晃動,鏡頭內出現陳頌的臉。
夜裡回去後他應該還沒來得及換衣服,和邊敘一樣,都還穿著先前在山上那身衣服。
因為一夜沒睡,下巴上泛起短短的隱約的淡青胡茬。
眼底也印有一些疲乏的青色。
梁歲宜原本正端起杯子準備喝水,見狀一口水差點噴出來,手忙腳亂將杯子放下,瞥見屏幕右上方小小方框裡的自己——
被冷水刺激過後泛起紅色的臉頰與鼻頭,頭上還戴著一個蠢得要命的垂耳兔發箍,睡衣是之前和閔春一起買一送一買的,穿太久,稍微起球。
——想也沒想就按掉了通話。
梁歲宜皺起鼻,第一次對邊敘說出帶點小脾氣的話:[哥,你下次視頻之前能不能注意一點!]
發完消息之後就直接丟下了手機,梁歲宜走到寢室那個唯一的穿衣鏡前,上上下下仔細審視了一遍自己。
梁歲宜並不算那種一眼看過去就很漂亮的女生。
她長得不夠明豔,卻也不夠清冷,也不是當下很流行的甜妹長相,作為禦姐個子也不夠高。
臉圓圓小小的,眼皮稍薄,眼睛倒是挺大,但裡麵慣常是一股疲乏寡淡的顏色,與靈動之類的詞相去甚遠。
唯一還算優點的,大概是她皮膚還不錯,之前在學校附近商場裡買護膚品的時候,櫃台姐姐還曾問她願不願意去做兼職。
她婉拒說自己不懂護膚品,櫃台姐姐說不懂也沒關係呀,你這個皮膚就是活招牌。
她覺得姐姐的態度有些誇張,但這確實是梁歲宜每每審視自己時,難得讓她滿意的優點。
不過,梁歲宜也不會因為自己的長相不自信就是了。
她對這個世界上大多存在的事物都沒有特別明顯的偏向與評判,美與不美、好與不好、愛與不愛,對她來講都並不是非常需要花費心神去研究的事情。
任何人任何情感任何情緒,隻要存在著就好了。
她坦然地接受自己以任何樣子存在在這個世界上,也非常能夠欣賞且尊重各種各樣多元化的美。
甚至,她也完全能夠接受別人喜歡她或者不喜歡她。
就像溫娣,她偶爾也會在社交平台上刷到許多與她有著類似境遇的女孩子,評論區的大家都被極大的痛苦與抑鬱縈繞著。
大家都覺得她們應該會恨“溫娣”們才對。
但其實梁歲宜並沒有。
恨的內裡包裹的是愛的渴望,她不強求溫娣的愛,因此,恨也變得疏淡。
況且,即便以最大眾眼光來看,梁歲宜也不算長得不好看的那種。
讀書時書桌裡也不乏摞起的情書,用粉色或者藍色的信封包裹著,上麵龍飛鳳舞地寫著“梁歲宜親啟”。
若要細細分類,她大抵屬於小家碧玉的那種類型。
不突出,不亮眼,就隻是單純的沒有特點、難以用任何標簽去概括而已。
然而,不知是不是因為此時視頻另一端是陳頌,隻要一想到被陳頌看到了這樣的自己,梁歲宜心裡難免還是對自己生出了更加嚴苛的審視。
在鏡子前端詳了一會兒,她歎了口氣,有些懊惱地拱進被子裡。
桌子上的手機還在不停震動,她猜到是邊敘發來的消息。
懶得看。
暫時不想看。
在被子裡“裝死”五分鐘後,她才伸長手臂將手機撈過來。
——不是邊敘發來的消息。
——是陳頌。
男人低磁沉冽的聲音從手裡這隻小小的電子機器裡傳出來,挾著幾分哄人意味的輕笑:“對不起,我剛剛其實什麼都沒看見。”
哦。
梁歲宜完全不信。
但其實就算看到了也沒有什麼,他這樣鄭而重之地道歉,令梁歲宜心裡那點“小孩子脾氣”愈發顯得幼稚且不可理喻。
她抿了抿唇,拿起手機想要打字。
[沒事,我隻是……]
信息才編輯一半,聊天框裡又跳出他的新消息。
SONG:[他也沒說什麼,就問我怎麼回事,我如實告訴他了。]
梁歲宜於是慢吞吞把打好的句子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
梁歲宜:[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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