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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它。”

哥哥把瓷瓶推過來,眼睛像兩口枯井。

我仰頭咽下苦藥,他蹲下來,冰涼的手撫過我的臉:“阿禾,去死吧。”

我點頭應好。

湖水漫過頭頂時,我聽見他在岸上嚎啕,哭聲撕心裂肺。

他不是要我死嗎?

他怎麼哭了?

我叫阿禾。

我哥叫林沉。

今天天剛擦黑,我哥從外麵回來了。他身上帶著一股風和塵土的味道,還有點血腥氣。我沒問,問了也不說,這是規矩。

他把一個布包扔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看著我,眼睛裡沒什麼光,就跟兩口枯井似的。

“阿禾。”他開口,聲音有點啞。

我應了一聲:“哎。”

我正在和麵,準備做晚飯。我手上的麵粉沾得白花花的。

“別和了。”他說。

我停下手,看著麵盆裡那團不成形的東西。

“去,把自己收拾乾淨。”他又說。

我有點不明白,但我沒問。我哥說的話,我照做就是了。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我回到自己屋裡,打了一盆水,洗臉,洗手,換了一件乾淨的布衫。衣服是我自己縫的,料子不好,但洗得發白,也乾淨。

我回到堂屋,我哥已經坐在桌邊了。桌上沒點燈,外麵的天光透進來一點,勉強能看見人影。

他麵前放著一個小白瓷瓶。

他指了指我對麵的板凳。

“坐。”

我就坐下。我們倆隔著一張黑漆漆的八仙桌,誰也不說話。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他把手伸過來,推過那個瓷瓶。

“這裡麵是藥。”他說。

我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拿起瓷瓶。瓶子是涼的,滑溜溜的。我拔開塞子,聞了聞,沒什麼特別的味道。

“吃了它。”我哥說。

我看著他。我還是不明白。

他好像看出來我在想什麼,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

“阿禾,你聽話。”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哥不會害你。”

我點了點頭。我信他。

我仰起頭,把瓶子裡的東西倒進嘴裡。藥末,很苦,苦得我舌頭都麻了。我咽下去,喉嚨裡火辣辣的。

我哥看著我,就那麼看著我。

我把空瓶子放在桌上。

“哥。”我叫他。

“嗯。”他應著。

“有點苦。”我說。

“苦點好。”他說。

我感覺有點頭暈,眼皮也開始沉。屋裡的東西開始晃。

我哥站了起來,繞過桌子,走到我身邊。他蹲下,跟我平視。

他的手伸過來,碰了碰我的臉。他的手很涼,也粗糙。

“阿禾,去死吧。”他說。

他的聲音就在我耳朵邊上,清清楚楚。

我感覺心裡咯噔一下,好像有什麼東西斷了。但奇怪的是,我不害怕。我也不覺得難過。就是有點空。

我看著他,他的眼睛在昏暗裡,還是像兩口枯井。

我點點頭。

我說:“好。”

我為什麼會答應?

我也不知道。

可能從我記事起,我哥說的所有話,都是對的。他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他讓我吃飯,我絕不喝水。

他是我哥,也是我天。

這次,他讓我死,那我就去死。

隻是我心裡還是有個疙瘩。我想知道為什麼。

我好像躺在地上,地板很涼。我動不了,也說不出話。藥效還沒過。

我哥把我抱起來,抱出了屋子。

外麵的風有點大,吹在我臉上。天已經全黑了,星星很亮。

他把我抱到一輛牛車上,車上鋪著乾草。他給我蓋上一床被子。

他坐在車頭,趕著牛,車子吱吱呀呀地往前走。

我躺著,看著天上的星星。它們一閃一閃的,好像在看我笑話。

我不知道我們要去哪兒。

過了很久很久,牛車停了。

我哥把我抱下來。這裡是一片荒地,旁邊是一個湖。湖水在月光下,泛著一層銀光。

他把我放在湖邊的一塊石頭上坐著。

他自己也在我旁邊坐下。

“阿禾。”他叫我的名字。

我還是說不出話,隻能眨眨眼。

“我們身體裡,都種著東西。”他說。

我聽著。

“我們家的人,一代一代,都是這樣。”他的聲音很平淡,就像在說別人家的事,“那東西,是個種子。它會慢慢長大,等它開花了,我們就完了,周圍的人,也完了。”

他停了停,撿起一塊小石子,扔進湖裡。咕咚一聲,水花不大。

“爹媽就是那麼沒的。”他繼續說,“我身體裡的種子,比你的晚一些。我找到了法子,能把它弄出來。但是你的,太深了,沒法弄。”

“唯一能阻止它開花的辦法,就是在它開花前,讓你死掉。”

“你死了,種子也就死了。”

“這是唯一的辦法。”

他說完了。

我們倆又不說話了。風從湖麵上吹過來,帶著一股水草的腥氣。

我心裡明白了。

原來是這樣。

我不是我,我隻是一個裝著種子的罐子。罐子碎了,種子也就死了。

我哥,他就是那個要來砸罐子的人。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有一次我發高燒,說胡話,整夜都叫。我哥就抱著我,坐在床上,一夜沒睡。他用濕布子給我擦額頭,一遍又一遍。天亮的時候,我的燒退了,他卻病倒了。

還有一次,村裡的大孩子搶我的糖葫蘆。我哥衝過去,一個人跟三個打。他打得鼻青臉腫,卻把那串糖葫蘆死死護在懷裡,遞給我的時候,一個山楂都沒少。

他一直都對我好。

這次也是。

他讓我死,是為我好,也是為別人好。

我不怪他。

我就是覺得有點難受。不是為我要死了難受,是為他難受。他一個人,要怎麼辦?他身體裡的種子,也還是會開花。

我看著他。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輪廓很硬,像刀刻出來的一樣。

他好像感覺到了我的目光,也轉過頭來看我。

“別怕。”他說,“很快就結束了。不會疼。”

他伸出手,把我的一縷頭發別到耳朵後麵。他的指尖劃過我的皮膚,有點涼,又有點癢。

“阿禾,哥沒用。”他說。

他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風吹散了。

我搖了搖頭。我想說,你已經很有用了。你是我最好的哥哥。

但我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眼淚先從眼角流了出來。

我從石頭上滑了下去,躺在了草地上。

藥效好像過去了點,我能動了,但沒什麼力氣。

我哥也跟著蹲下。

他把那床被子又給我蓋好,掖了掖被角。

“再等等。”他說。

我點點頭。

我看著天。星星還是那麼亮。我從來沒見過這麼亮的星星。

我哥從懷裡掏出一個水壺,遞到我嘴邊。

“喝點水。”

我張開嘴,他喂我喝了幾口。水是溫的,帶著點甜味。

“我加了點糖。”他說。

我心裡一暖。

“哥。”我終於能發出聲音了,雖然很小。

“嗯。”

“你以後怎麼辦?”我問他。

他沉默了一下。

“我也有我的辦法。”他說,“你別管我。”

我怎麼能不管。

“你身上的種子……”

“我說了,別管我!”他的聲音突然就硬了,像塊石頭。

我閉上了嘴。

他又把話放軟了。

“睡一會兒吧。”他說,“等時候到了,我叫你。”

我閉上了眼睛。

我聽見他坐在我旁邊,一動不動。我甚至能聽見他的呼吸聲,很輕,很長。

我感覺很安心。

有他在身邊,去哪裡,做什麼,我都不怕。

我好像做了一個夢。夢見了爹娘。他們的臉很模糊,看不清楚。他們在對我笑,還朝我招手。我想走過去,卻怎麼也邁不開腿。

然後夢又變了。我夢見我和我哥,還在小時候。我們在田埂上追蜻蜓。我跑得快,摔了一跤,膝蓋都磕破了。我哥跑過來,把我抱起來,給我吹傷口。他吹得很小心,一下,又一下。他說,吹吹就不疼了。

我真的就不覺得疼了。

我睜開眼。

天邊有點發白了。東方現出一點魚肚白。

我哥還坐在我旁邊,姿勢都沒變一下。他好像一夜沒睡。

“哥。”我叫他。

他低頭看我。“醒了?”

“嗯。”

“時候快到了。”他說。

他站起身,走到湖邊,卷起褲腿,走進了水裡。水不深,才到他小腿。

湖水很清,能看見水底的石頭和水草。

他回頭,朝我伸出手。

“來吧,阿禾。”

我看著他的手。那隻手很大,很穩。

我坐起來,把身上的被子掀開。我把鞋也脫了。

我扶著石頭,站起來,一步一步朝他走過去。

草地上的露水打濕了我的褲腳,冰涼冰涼的。

我走到湖邊,把手放在了他的手心裡。

他的手握緊了我。

“別怕。”他又說了一遍。

我搖搖頭。“我不怕。”

他拉著我,慢慢往湖心走。

水越來越深,從我的腳踝,到我的膝蓋,再到我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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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冷到不覺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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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葉的爛腐成變,頭石成變,泥成變要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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