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三點,才睡下半小時的方明予接到一個學生家長的電話。
對麵的女聲有些尖銳:“方老師是吧?”
“我家頌怡昨晚飯卡比平時多刷了5毛,是怎麼回事?”
她隻好強忍著睡意答複:
“頌怡媽媽你別急,明天我了解一下具體情況回複你。”
然而不到半個小時,家長又打來電話。
“明天有體育課,你記得提醒我家頌怡,讓她課後多喝水。”
眼皮都要睜不開的方明予,胡亂應下。
幾分鐘後,手機又響了。
“還有別忘了告訴頌怡,小賣鋪的膨化食品不能買,那個有毒的。”
方明予憋住火氣,委婉建議:
“孩子已經高三了,咱們應該相信他們有一定獨立生活的能力。”
掛掉電話,本以為事情到此結束。
結果起床時,她靜音中的手機冒出100多個未接來電。
方明予一下子就清醒了。
以為有什麼意外發生,她趕緊打了過去。
“你好,請問......”
“方老師,你沒死啊?”
一道陰陽怪氣的女聲打斷了她。
“我有急事找你,你是聾了嗎,為什麼不接電話?”
方明予看一眼手機屏幕。
所以這100多個未接,全是頌怡媽媽換著號碼打過來的?
昨天臨時接到工作變動的通知,她措手不及,一整個晚上都在整理交接材料。
熬到半夜兩點,她才把新班級的學生名單過了一遍。
眼下,方明予除了知道王頌怡是她新班級的學生之外,一無所知。
王頌怡的媽媽,又是從哪裡得知她是新班主任的?
對方又是從哪裡,拿到的她的私人號碼?
本來就沒睡好,這下方明予忍不住有了點火氣。
“頌怡媽媽,你到底有什麼急事?”
沒想到,對方比她還不耐煩。
“昨晚我交代的,你都記住了嗎?現在就給我重複一遍。”
方明予以為自己聽錯了,沒第一時間接話。
半夜被吵醒後家長說的那些瑣事,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幼兒園老師。
對方冷笑一聲,聲音越發尖利。
“沒記住是吧?你們這些做老師的,工作可真輕鬆啊。”
“念在你是第一天,我隻記你小過一次。”
“你現在就去找來紙筆,把我說的話都記下來。”
她停頓了幾秒鐘,像是在等方明予動作。
“頌怡將來是要接手她爸爸公司的,你們當老師的要多用點心,明白嗎?”
“我們家家教很嚴格,你作為她的班主任,得全力配合我,能做到嗎?!”
方明予沒有打斷她,有些好奇她還能說出多離譜的要求。
她清了清嗓,開始說細節。
“從早上開始,你得監督頌怡養成自律的習慣,有任何異常,立馬就向我報告。”
“我家頌怡早上五點準時起床,十分鐘完成洗漱穿衣,五分鐘上廁所。”
“現在我考考你,幾點鐘頌怡就必須開始晨讀?”
聽到這,再好脾氣的菩薩都該忍不下去了。
方明予開口解釋:
“頌怡媽媽,我看備注說王頌怡是這個學期開學才轉學過來的。”
“可能你們家孩子剛轉學過來,你不是很清楚我們學校的作息時間。”
“我們的早讀時間從七點開始,五點起床對孩子來說太早了。”
“這樣不利於孩子身體健康,也會乾擾室友休息。”
方明予直截了當地拒絕:“所以你的要求,我做不到。”
任教多年,這不是方明予第一次遇到難搞的家長。
該給的尊重用完了,她也不慣著。
“如果你擔心頌怡同學第一次住校不適應,我會額外多關注她一下。”
“但現在是我的休息時間,請不要隨意打擾我。”
說完,方明予直接掛了電話。
洗漱完出門,一路上,手機都在響。
跟被轟炸過一樣,全是紅色的未接來電。
方明予皺眉,把手機調成專注模式,屏蔽一切陌生來電。
趕到學校,方明予第一時間找到了之前的班主任溝通此事。
本來她帶完一屆高三畢業生,這個學期已經接手了一個新的高一班。
然而昨天一則臨時通知,她被調回高三年級帶一個新的班級。
這有些不合常理。
結果上任班主任的第一天,就發生了這樣令人頭疼的情況。
方明予不免有些摸不著頭腦。
聲稱自己突發心悸無法勝任工作的同事,一聽到王頌怡同學的名字就打了個冷戰。
“方老師,你自求多福吧。”
“反正我是再也不會當老師了。”
同事一句解釋都不肯多說,拎起個人物品就要去辦理離職手續。
看著同事匆忙離去的背影,方明予很是不解。
明明是任教超過20年的學校骨乾,也是她曾經尊敬學習的前輩。
怎麼說不乾就不乾了?
沒再多想,方明予去了教室。
正值早餐時間,大部分學生都不在。
唯獨第一排的王頌怡,正規規矩矩地坐在座位上。
她眼睛很大,但沒什麼光彩,讓人看了覺得心裡沉甸甸的。
方明予注意到,除了學校統一安裝在角落的攝像頭,王頌怡身邊的牆壁上還有一個單獨安裝的監控攝像頭。
她的一言一行,都被清晰地錄了下來。
和大部分坐沒坐相的同齡人不同,王頌怡的坐姿標準得仿佛教科書模板。
手肘彎曲和背部挺直的弧度,就像用尺子畫出來一樣生硬。
她背單詞的習慣也有些奇怪,每個單詞都要刻意地大聲朗讀三遍。
距離下一堂課開始隻有十分鐘的時候,她放下了課本。
然後掏出課桌裡的麵包,大口吃了起來。
每咬一口,她都固定地嚼三下。
看她有些吞咽困難,方明予接了一杯水遞給她。
“慢點吃,別噎著了。”
王頌怡看著方明予,眼中莫名閃過一絲驚惶不安,又很快被她藏了起來。
方明予心裡一軟,微微彎下腰,讓自己的視線和學生齊平。
“你好,頌怡同學。”
方明予儘量壓低聲音,溫聲道:
“我叫方明予,是你的新班主任。”
王頌怡停下了動作,肩膀不自然地繃直,看上去有些緊張。
很快,她低下頭去。
盯著手表盤上的指針,她囁嚅道:
“方老師,我......我要來不及了。”
像一個被遠程遙控的人機,她遵守著嚴格的計時,在五分鐘內吃完了麵包。
掃一眼秒針沒有轉完的手表表盤,她輕聲鬆了口氣。
“還好......”
方明予剛要發問,一道調侃打斷了她。
“呦,這不是我們儘職儘責的方老師嘛,還沒到你課,就上趕著來啦。”
方明予回過頭,果然是林靜。
她和方明予分屬不同年級,原本交際並不多。
然而在上一學年結束後的總結會,林靜突然指著方明予背的包大聲嘲諷:
“方老師,沒想到你表麵看上去挺淡然,背地裡原來這麼虛榮!”
方明予試圖解釋:“是家裡人送的。”
林靜眼底閃過一絲嫉妒,捂著嘴輕笑。
“這包據說配貨都要上百萬,你知道什麼人才買得起嗎?”
“你買假貨也要買點接地氣的。”
“別把什麼都推給家裡人,裝逼也要適度。”
至此,方明予和林靜結下了梁子。
得知林靜是新班級的語文老師,方明予就猜到林靜會給她使絆子。
她的私人電話,想必也是林靜透露給王頌怡媽媽的。
當著學生的麵,方明予不好直接發作,隻是冷眼盯著林靜。
“林靜,你也是老師,有空學學師德,少做那些無聊事。”
林靜冷嗤一聲:“你有‘師德’,那怎麼有家長反映說你不接電話?”
“以前帶出幾個高才生又怎麼樣,這次我看你能撐多久,別乾不了幾天,就學著人家說突發心悸。”
王頌怡拿在手裡的書本,“啪嗒”一聲掉落在地。
她死死咬著下唇:“方老師,我媽媽......她是不是去打擾你了?”
“她是不是因為一點小事,直接把你電話打爆了?”
緊接著,她站起身給方明予鞠了個躬:
“對不起,我代她跟你說對不起。”
方明予在內心輕歎口氣,放柔聲音:
“頌怡同學,老師是成年人,你媽媽也是成年人,我們之間的事我們自己會溝通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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