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被未婚夫親手送進重症精神病院的第七百天,我終於挖通下水道逃了出來。
餓到神誌不清時,我撿起別人喂狗剩下的半根火腿腸往嘴裡塞。
剛把腸塞嘴裡,頭發猛地被人揪住,整個人被拖行到大廳中央。
“林聽晚!你裝瘋賣傻逃出來,就是為了在我和雪兒的婚禮上討飯吃?”
視線聚焦,我才看清眼前這個滿臉戾氣的男人。
看著我渾身汙泥,他眼底隻有無儘的冷漠和嘲弄。
“現在知道精神病院的飯不好吃了吧?這都是你自找的!”
“隻要你承認當年的錯誤,我可以考慮把你接回去。”
“前提是,不許再傷害雪兒!”
我茫然地擦臉了擦嘴,發現無論如何也記不起他是誰時,忽然釋懷了。
大概除了能帶給我恐懼,那個愛我的少年早就死在記憶裡了。
“不用了……”我輕聲呢喃。
他再也不用怕我糾纏他的雪兒了,而我也不會再跟他回家了。
畢竟胃癌晚期,孩子也沒保住,我這一生早就沒有什麼可留戀的了。
我咽下帶著泥沙的火腿腸。
胃部劇烈痙攣,疼得我整個人縮成一團蝦米。
周圍賓客發出驚呼。
“哪來的乞丐?”
“保安呢?怎麼讓這種臟東西進來了!”
顧朝南嫌惡地鬆開我的頭發。
他接過侍者遞來的濕巾,仔細擦拭著每一根手指。
江雪躲在顧朝南身後,瑟瑟發抖:
“朝南,她又來了!姐姐又要來殺我了!”
顧朝南眼神一凜,抬腳狠狠踩在我的手背上。
“哢嚓”一聲。
我聽到了骨頭裂開的聲音。
但我沒叫。
在精神病院的這七百天,我早就學會了閉嘴。
“林聽晚,你還沒瘋夠嗎?”
顧朝南腳下碾動,摩擦著我的骨節。
“你是不是還想害死雪兒肚子裡的孩子?”
我疼得渾身哆嗦,卻隻是茫然地抬起頭。
“先生,你是誰?”
空氣瞬間凝固。
顧朝南腳下的動作猛地停住。
他愣了一下,隨即眼底湧起更深的暴怒。
“林聽晚,你把這招玩爛了。”
他蹲下身,狠狠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頭。
“林聽晚,你演戲的本事真是越來越爛了。”
“為了博同情,連這種爛俗的梗都想得出來?”
“你以為你裝作不認識我,我就能忘了你做過的那些惡毒事?”
我被迫仰起頭,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腦海裡隻有那一遍遍機械的廣播:
【隻有忘記,才不會痛。】
【隻要聽話,就不會挨打。】
我誠實地搖搖頭。
“我真的不認識你。”
我舉起手裡那半截火腿腸,討好地遞給他。
“給你一半,別打我,行嗎?”
“這裡好可怕,我想走。”
顧朝南盯著我的眼睛。
這種陌生的眼神仿佛刺痛了他。
他猛地站起身,聲音提高了幾度。
“好,很好。”
“既然忘了,那就滾回精神病院去想!”
“來人!把這個瘋子給我丟出去!”
兩個保鏢衝上來,像拖死狗一樣架起我。
身體騰空的那一刻,我甚至感到了一絲解脫。
“砰——”
我被重重地丟在酒店後門的雪地裡。
寒風呼嘯,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
酒店裡傳出悠揚的婚禮進行曲。
那是他們的幸福。
而我,隻有半根帶著泥沙的火腿腸。
我爬起來,一瘸一拐地往那個惡臭的下水道口走去。
那裡雖然臟,但那裡沒有打罵,也沒有那個可怕的男人。
我爬回那個井蓋下麵。
這裡又黑又臭,但我卻覺得無比安全。
胃癌又發作了。
剛吞下去的火腿腸混著一大口黑紅的血吐了出來。
好疼。
真的好疼。
腦海裡突然閃過一些模糊的片段。
兩年前,好像也是這麼疼。
那時候我肚子裡有個小生命。
那個模糊的男人影說:“送進去,加大劑量。”
我甚至記不起他的臉,隻記得那一句話。
“是你害死了雪兒的孩子,你也別想生下來。”
那是誰?
為什麼想起這句話,心臟會這麼痛?
“汪——”
一聲微弱的狗叫打斷了我的思緒。
一隻癩皮狗湊過來。
它很醜,跟我一樣臟。
我把剩下那一點點火腿腸掰下來,分了一半給它。
“吃吧。”
我摸了摸它光禿禿的腦袋。
“隻有你不嫌棄我。”
那些衣冠楚楚的人,恨不得我死。
隻有這隻畜生,願意陪著我。
我靠在牆壁上,透過井蓋的縫隙往外看。
遠處巨大的LED大屏上,正在播放顧氏集團的新聞。
屏幕上,那個要把我送回精神病院的男人,正溫柔地抱著一隻小白貓。
標題:【顧總為愛妻豪擲千金,建立全城流浪動物救助站】
主持人深情並茂地解說:“顧總真是人帥心善,對小動物都這麼有愛心,江小姐真是太幸福了。”
我看著屏幕裡他溫柔的樣子,心臟莫名抽痛。
就像是一個旁觀者,看著曾經屬於自己的東西,再也回不來了。
“狗狗,你看。”
我指著屏幕,苦笑了一下。
“人有時候活得還不如你。”
“你有救助站,我隻有精神病院。”
胃癌晚期,我知道自己沒幾天活頭了。
我不想死後被野狗分食,我想乾乾淨淨地走。
哪怕沒有墓地,有個盒子裝著也好。
我拖著殘破的身軀爬出井蓋。
路邊的垃圾桶裡應該有塑料瓶,那個能賣錢。
我在垃圾桶裡翻找著塑料瓶。
我剛翻出一個瓶子,幾個在雪地裡玩鬨的孩童突然衝了過來。
“瘋婆子!打瘋婆子!”
他們手裡拿著石頭,嘻嘻哈哈地往我身上砸。
“砸中了!我砸中了!”
一塊石頭砸在我的額頭上,溫熱的液體流下來。
“住手!”
小孩們一哄而散。
一個帶著金絲眼鏡的男人,停在我的麵前。
他是顧朝南的助理。
他嫌棄地看著我,一張支票遞到我麵前。
“林小姐,顧總說了。”
“隻要你簽下這份認罪書,承認當年是你推江雪下樓,這十萬塊就是你的。”
十萬塊?
那不僅能買最好的骨灰盒,還能買一塊小小的墓地了。
我眼睛亮了,顫抖著手,接過筆。
我的手抖得厲害。
助理拿著那張紙,上麵密密麻麻的條款我看不清,也沒力氣看。
“快簽!”他不耐煩地催促。
我握住筆,剛要在紙上落下名字。
一隻大手一把奪過那張支票。
“嘶啦——”
清脆的撕裂聲。
我呆呆地看著那些紙片飄落,像是看著我的命在飄散。
顧朝南站在我麵前,盯著我毫無波瀾的臉,眼底燒著兩團火。
“林聽晚,你真是下賤到了骨子裡。”
他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為了錢,你連尊嚴都不要了?”
“承認自己是殺人犯也行?你的傲氣呢?當年那個寧折不彎的林大小姐去哪了?”
我不懂他為什麼生氣。
我隻是心疼那些碎紙片。
我跪在地上,試圖把它們拚湊起來。
“別撕……求求你別撕……”
“我簽字,我什麼都認,把錢給我……”
眼淚混著額頭的血滴在雪地上。
“我不認識你,我也不想害人。”
“我隻想要錢買個盒子……我就想買個盒子……”
我卑微地解釋。
顧朝南一腳踢開我的手。
“買盒子?裝誰?裝那個被你流掉的野種?”
他冷笑一聲,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把林聽晚的戶籍注銷。”
他的聲音冷酷無情。
“一個精神病逃犯,不配擁有身份。”
我僵在原地。
沒有戶籍,我就買不了墓地。
連成為灰燼的資格都沒有。
“不要……”
“為什麼……”
我絕望地看著他,嘶啞著問道:
“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我想去拉他的褲腳,卻被他嫌惡地避開。
“這是對你的懲罰。”
顧朝南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除非你去求雪兒,去給她磕頭認錯,否則你這輩子都別想有個像樣的身份。”
這時候,江雪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個厚厚的信封。
“朝南,你也真是的,姐姐都這麼慘了。”
她假裝好心地蹲下來,把信封遞給我。
“姐姐,我知道你需要錢。”
“這些給你,夠你用很久了。”
我看著那厚厚的一遝鈔票,心裡燃起一絲希望。
我伸手去接。
江雪卻突然鬆手。
信封落地,裡麵的錢散了一地。
花花綠綠的,全是冥幣。
“姐姐,既然你要死了,這些錢正合適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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