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6“夫人可還走得動路,要不要為夫抱著”
天光雲影,日頭西斜。
新帝登臨圜丘,楚鬱與他攜手而立,攬袖遠望間,遠處京都山川錦繡儘收眼底。
此時距離他們在竹屋相遇已經過了十來日,就在剛剛楚鬱陪元燁走完了祭祀流程,可仍時不時想起先前竹屋裡的畫卷。
矮了元燁半頭的少女正糾結不已。
雖然元燁把畫卷收起來不讓他看了,但他還是能肯定,那上麵的人肯定就是他,甚至連性別都是對得上的。
可……可是元燁不是沒碰過“她”嗎,他是怎麼知道“她”的身份的?
怎麼知道的暫且不論,楚鬱又糾結起對方得知真相的時間。
如果元燁一開始就知道了,他怎麼會願意娶一個男人當他唯一妻子的。
如果是婚後才知道的,看元燁的表現他顯然早已適應,可帝後大婚根本就沒過去多久。
還有,如果元燁從始至終娶的人都是男性,那元容白又是怎麼出生的,難道小皇帝血統不正?
除了這一大串問題外,最重要的是他聯係不上4358,那麼他回去的唯一希望就是走劇情,然後生生在這裡磨上十年。
然而沒了係統的幫助,他再怎麼願意配合,也不能憑空造出一個小孩子來,這麼一看希望就更渺茫了。
不,不對……
他方才在想什麼……
他就是楚鬱,楚鬱就是他,和元燁相遇相知的是他,與元燁成婚的也是他,那自己想的“她”是誰,小皇帝和4358又是誰?
楚鬱使勁晃晃腦袋,越想越理不清,兩條眉毛作勢又要擰作一團,完全沒注意到身邊人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
元燁不知何時已經收回了遠望的目光,他垂下眼睫,靜靜看著楚鬱毫不掩飾的小表情,心底不由又軟了幾分。
小家夥的性格真是從未變過,一樣的愛自己一個人琢磨,偏偏每次都琢磨不出來。
笨。
不過,有些事情暫時也不需要告訴他。
就這麼看著楚鬱,元燁忽地笑了下,握緊楚鬱的手,將這人飛遠的思緒拉了回來:“嬌嬌可還要看?”
平淡無奇一句話,經他一問,卻莫名生出睥睨之感。
楚鬱陡然回神,下意識朝右上方看去,果然對上了元燁望來的視線。半晌,他明白過來,元燁是在問他要不要繼續看山景。
回看四下情況,宮人與僧侶早已退下,隻剩他和元燁孤零零地呆在這裡。
楚鬱搖搖頭,隻好說:“不看了,先回去吧。”
思緒再次清明一瞬,楚鬱忘了先前那一刹那自己的異常。
而至於回哪裡去,他還是完全不知情,世界線隻能給他指出大致的方向,卻不可能事無巨細地告訴他今天吃什麼,明天乾什麼。
他在這世界中的一舉一動,都仿佛是深陷迷霧後的盲目掙紮。
還好元燁很聽他的話,聞言並未反駁便牽著他回了竹屋,於是楚鬱又被迫在山間和新帝溫存了幾日。
在這期間竹屋裡添上了數卷新作的畫,一些話本也被翻了又翻,而他也徹底忘掉了腦海中偶爾冒出的奇特想法。
回宮時正值清晨,楚鬱打著哈欠倒在元燁肩上,隨即被人再次抱進懷裡。
“困了便先睡會兒,等到了地方我再叫你。”
耳邊是再熟悉不過的聲音,楚鬱順勢在元燁下巴處蹭了蹭,極其熟練地輕輕在元燁唇邊碰了一下,這才安心地閉上眼睛。
再次睜眼,他們身處一條不甚繁華的街道。
睡意未消的少女茫然地眨著眼睛,這裡不是皇宮啊。
抱著他的男人完全不顧周遭人若有若無的目光,在楚鬱眼中的疑問後,專心回答他的問題,平淡語氣裡是掩不住的寵溺。
“不是說無聊麼,先不必回宮,我們在此瞧瞧。”
“哦。”
楚鬱歪著頭想了一會兒,是了,他之前在宮中的時候和元燁是抱怨過這事,但當時他隻淺淺帶過,沒想到元燁居然還記得。
想起了這一茬,他不由生出些感動來,絲絲縷縷,把他的心又纏緊了些。
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元燁真的是很好的一個人。
元燁注意到小家夥的眼神變化,立即明白他了的想法,微微失笑,隨後又壓低了聲音,附在楚鬱耳邊,宛如一對平常夫妻般,輕聲問道:“夫人可還走得動路,要不要為夫抱著?”
自家夫人嬌貴,每每睡久了總是渾身乏力,不願動彈,行走動作便隻好由他代勞了。
楚鬱聽出了他話中的揶揄,感動的情緒瞬間消散,鼓著臉瞪了他一眼,隨即掙紮著要自己走。
隻是雙腳一落地便是一軟,多虧了腰上的大手扶著這才沒丟臉。
果不其然,頭頂又是傳來一聲輕笑,楚鬱再次憤憤瞪向元燁,這是外麵又不是在家裡,他居然當著外人的麵笑他!
元燁挑眉,起床氣真大。
楚鬱正是思維不清又情緒上頭的狀態,將將站穩便迫不及待地甩開了腰間的手,他要自己一個人逛!
看在元燁陪他出來的份上,他就先不計較對方的過錯了,等回了宮,看他怎麼教訓他。
也就在即將邁步時,楚鬱微不可察地停滯一瞬,腦海中突兀地冒出些零散記憶,回……,他要回哪裡,是回宮嗎?
【楚鬱!】
隨著一聲厲喝,真實如無比的幻境晃動一刹。元燁抱著楚鬱,神色似有所覺,微微偏頭,望向聲音來源。
界膜震顫起來,幅度不大,卻足以讓幻境中的兩人感受到。
虛幻與真實的界限在這一刻模糊,隨即又是一聲。
【快回來!】
嘭——那層隱形的隔膜被被驟然撕出一道裂縫。
幻象消失,意識回歸。
元燁低垂著眉眼,一言不發。他依舊維持著抱住楚鬱的姿勢,隻是懷中少女的身體無可避免地化為光點散去。
與此同時,一股無形能量由遠及近,周遭鮮活景象轉瞬間潰散、消失。
元燁卻全然不顧幻境的坍塌,隻無甚表情地注視著空蕩蕩的臂彎。
目前隻能到這個程度?不過沒關係,等下一次,他們可以做更多。
元燁神色冷然,任由自己當前的人類形體隨幻境消散。
帝王的少年姿態在幾息間褪去,身形抽條拔高,在霧氣繚繞中愈發高大頎長,化作黑色人形。
此時形態不全,祂的意識並不算清醒,隻是抬手用力壓上胸口的位置,那裡,有一顆心臟在為楚鬱跳動。
而不遠處,那股破壞的能量橫掃向僅剩的幸存地界,將這方天地毀了個徹底。
最後的斑斕色彩也被掃蕩,直到再次歸於黑暗和沉寂。
元燁需要恢複一段時間,但祂很期待他們的下一次見麵。
……
黃昏的廂房裡,落日餘暉從窗中透過,勾勒出楚鬱深陷在柔軟床榻和被褥間的輪廓。
繁瑣發髻早已被4358解開,如瀑青絲散落滿床,七零八落的散落物件也被收拾好,在床頭整齊地一字排開。
楚鬱睡得臉頰暈紅,身體被焐得發熱,他麵上神情不算安穩,眉毛蹙著,唇瓣抿著。
忽然,仿佛驚懼過度,楚鬱“唰”的睜開眼,隻是瞳孔依舊散著,並未聚焦。
【 4358!】
楚鬱忽的坐起,胸口不住起伏,眼中卻一片茫然。
發生了……什麼?
4358沉默著給了他回應。
它將人扶起,讓靠著它坐好,溫度略低的手隔了一層布料,從身後扶住楚鬱肩頭。
【渴,想喝水——】
楚鬱睡得太久,腦袋難免昏昏沉沉的,隻覺喉嚨乾渴,記起自己睡過去前想著喝水的事。
4358曾在楚鬱睡著後給他喂了點,但當時睡夢中的人並不領情,閉著嘴巴不肯張開。
如今被人醒了,4358也並沒有說話,一手端起茶杯,一手扶著楚鬱,默默給他喂水。
楚鬱喝得有些急了,透明水液來不及咽下,從嘴角滑落。
4358動作很快,抵在楚鬱唇邊,把水擦了個乾淨,可即使擦完了它也還是異常沉默,維持著無聲的狀態。
房間裡隻有楚鬱急促的吞咽聲。
楚鬱幾口灌完了一茶壺的水,又倚著4358坐了好一會兒,昏沉的腦子總算逐漸清醒過來。
直到這時候,他才察覺到房間裡不同尋常的寂靜。
夢中發生的事經元燁刻意乾擾,便被楚鬱忘了個乾淨,他的記憶隻保留到睡前4358對他的捉弄。
照理來講,楚鬱此時本該是忿忿難平的,但他現在實在提不起來力氣,連問話都是有氣無力。
【4358?】
楚鬱歪著腦袋反應了一會,才想到,4358怎麼成了悶葫蘆。
4358沒有出聲,楚鬱也就維持著歪頭的姿勢,不再出聲。
好半天,楚鬱再次聽見熟悉的機械音。
【不是討厭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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