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債主手中逃出的第十年,我遇見來挑選養老院的親生父母。
她們被小女兒親昵攙扶著,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路過護工區時,我正熟練地給癡呆老人喂飯。
側臉上,一條橫跨半張臉的疤痕極其顯眼。
我媽突然頓住腳步,她死死盯著我,滿臉不可置信:
“安然?”
“我們還以為你死了,你逃出來了,為什麼不回家?”
我卻隻是平靜地站起身:
“阿姨您好,請問是來了解養老院的嗎?”
......
我媽的表情瞬間變得很難看,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她看著我,目光掃過我的護工服,和橫跨了半張臉的猙獰疤痕上。
臉色複雜無比:
“這些年,”
“你就是在這種地方,乾著伺候人的工作嗎?”
“你小時候,我連碗都沒有讓你刷過......”
我打斷她,聲音依舊平靜。
“阿姨,這是我的工作,對於行動不便的老人,照顧他們是我的責任。”
我媽終於皺起眉:
“林安然,你看見我連聲媽都不會叫了嗎?”
我抬起眼皮:
“當初我被人帶走時,是您親口說,您不要這個女兒了,讓我趕緊滾出那個家。”
她的臉色白了一瞬。
像是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被釘在了原地。
直到我爸和林沐瑤的聲音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持。
他們從一旁的走廊拐過來,正點評著養老院的環境。
看見我的瞬間,聲音戛然而止。
“安然?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爸僵在原地,眼神是毫不掩飾的震驚和一絲說不出的情緒。
我推著手中的輪椅往後撤了半步,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我在工作,如果幾位是來參觀的,可以找前台導覽,不要打擾老人休息。”
我媽卻被我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激怒了,指責的話脫口而出。
“爸媽好好地同你說話,你這是什麼態度。”
“從小到大,你就一直不如沐瑤懂事,但吃的喝的,我們什麼時候虧待過你。”
“你妹妹考上名校進了大公司,你呢?不知從哪裡冒出來,在這裡乾著給別人端屎端尿的活。”
“你怎麼就是學不會反思自己。”
刺毒的話語像刀子一樣噴湧而出。
她一口氣說完,習以為常地等著我像十年前一樣,小心翼翼地給她道歉。
我沒道歉,也沒像從前那樣試圖討好她。
我隻是皺了皺眉頭,
“可以不要在這裡大吵大鬨嗎?還有很多老人需要休息。”
一直安靜站在旁邊的林沐瑤,這時插話了。
她聲音溫柔,帶著恰到好處的責備和勸解:
“姐,你怎麼能這樣跟媽媽說話呢?”
“你不知道你不在家這些年,她有多麼想你,每年回老家時,她都要去跟鄰居打聽,有沒有你的消息。”
聽到這話,我不禁有點想笑。
我往前走了一小步,逼近林沐瑤。
譏諷的目光直直望向她:
“林沐瑤,你現在看見我,怎麼不發抖了?”
“不害怕我找人來霸淩你了?”
對麵幾人聽到這話,臉色都變得不自然起來。
林沐瑤眼神閃爍:
“都過去那麼多年的事情了,我早就原諒姐姐了,不管怎麼說,你永遠是我姐姐。”
她頓了頓,從名牌包裡拿出一張名片:
“我知道你怨恨爸媽當年的決定,如果你願意回家,我可以給你安排一份閒職,就當補償你了。”
我媽還要再說話,林沐瑤輕輕拉住她的胳膊,一副息事寧人的樣子:
“媽,別說了。”
她歎了口氣,執意將那名片塞進我手裡,
“姐,如果你有需要,再聯係我吧。”
林沐瑤不愧是能考上名牌大學的人,她臉上神色很快恢複了自然,氣質溫柔祥和。
完全不像十年前動不動就流眼淚的可憐模樣。
或許說,如今的她,已經獲得了高高在上俯視我的資格,
於是理所應當地同情起我這個失敗者來了。
他們走後,我扯了扯嘴角,將名片扔進垃圾桶。
不遠處實習的小護工湊過來,一臉羨慕:
“剛才那幾個人是和你認識嗎,那個年輕女的,光一身名牌衣服都要幾萬塊了,一看就是被寵愛著長大的。”
“兩位老人看起來也很有氣質,做他們的女兒,肯定很幸運。”
我望著他們消失的門口。
扯了扯嘴角,眼底卻沒有笑意:
“曾經,我也很慶幸,能夠做他們的女兒。”
小護工愣了一下:“啊?”
我給她講了一個故事。
在我很小的時候,我的爸爸媽媽,是全天下最愛我的人。
我說喜歡星星,爸爸就會抱著我在陽台看一夜,
指著星座,一個一個告訴我它們的名字和故事。
我害怕打雷,媽媽會放下手頭所有的工作,
用手捂住我的耳朵,哼著歌直到我睡著。
那時候,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後來妹妹出生了,我很開心,對這個軟軟小小的人,也十分珍惜。
所有好吃的好玩的,都先緊著她。
誰要是敢欺負她,我一定會衝上去保護她。
自從妹妹十四歲那年,她哭著從學校回來,告訴爸媽,我和一群不良少年一起霸淩她。
隻因為她考試得了第一名,所以我嫉妒她。
媽媽起初是不信的。
但她和爸爸匆匆找到我時,卻正好看到我和一群混混勾肩搭背。
當晚我渾身是傷回到家,得到的不是安慰,而是我媽冰冷的一個耳光。
我試圖解釋,我的傷是為了保護妹妹。
但是妹妹又哭又鬨,看見我就發抖著往媽媽懷裡縮。
我媽憤怒地問我,“為什麼要這麼欺負妹妹?”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們失望的眼神。
從那以後,妹妹一看見我,就會害怕的渾身顫抖,像隻受驚的兔子。
於是,媽媽把我趕到了遠離妹妹房間的雜物間。
他們不再準許我上桌一起吃飯。
隻有等他們和妹妹都吃完了,我才能去吃他們的剩飯。
我不懂,這個家為什麼突然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隻能一邊擦著眼淚,一邊拚命努力學習,
我想考個好成績,我想給爸媽證明,我不是個壞孩子,我值得他們再愛我一次。
可是考試當天早上,妹妹偷吃了我書包裡留著當早飯的麵包。
她捂著肚子,臉色蒼白地說:
“是姐姐給我的東西不乾淨,我肚子好痛。”
爸媽心急如焚,抱著妹妹就衝去了醫院。
我也著急地想跟著去,我想知道妹妹怎麼了。
但是媽媽回頭,一把將我推倒在地。
我的手臂不知磕到了哪裡,鮮血直流,但曾經疼愛我的媽媽,卻完全沒看見。
她的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憤怒和厭惡:
“林安然,你是不是上天派來折磨我們一家人的惡魔?你妹妹到底哪裡對不起你了?你要這樣往死裡害她!”
“我本來看你這段時間還算乖巧,想著隻要你這次能好好學習,老老實實考試,就原諒你之前做的事。”
“現在看來,也沒有必要了!”
她的眼神冰冷刺骨,看著我的樣子,像看著什麼令人作嘔的臟東西。
我渾身恐懼得發抖,爬過去抱住她的腿,大哭著告訴她,
“不是我做的,麵包是我自己省下來......”留著自己吃的。
可是她已經沒有耐心再聽我的話。
她一腳踢開我,把房門反鎖,匆匆忙忙地跟著妹妹去醫院了。
從那以後,我就徹底放棄了學習,成績一落千丈。
爸媽也都冷冰冰地對待我,完全把我當做一個仇人。
他們說,會養我到十八歲,然後就把我趕出去,一分錢都不要再花他們的。
可還沒等我到十八歲,我爸創業失敗,欠了一大筆錢。
要債的人天天堵在門口,砸門叫罵。
我媽每天以淚洗麵。
那天,債主給了最後通牒。
“給你們一天時間,要麼,把你們一個女兒賣給我抵債。要麼我就打斷你一條腿。”
我縮在角落,不敢說話。
我爸仿佛老了二十歲,他抬頭,目光掃過我和林沐瑤。
雖然這些天他一直把我當陌生人,但最終,還是心軟了。
“算了,我自己造的孽,我自己扛。”
可就在當天下午,林沐瑤跌跌撞撞地從外麵跑回來。
她衣服淩亂,臉上滿是淚痕,渾身發抖。
她一看見我,就像見了鬼一樣尖叫起來,猛地縮進爸爸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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