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出嫁那日,太子殿下親手為我戴上了鳳冠。
他說:
“你姐姐心有所屬,孤成全她,但孤需要一位太子妃,你溫婉柔順,最是合適。”
我微笑著叩首謝恩。
人人都道我撿了大便宜,飛上枝頭做了鳳凰。
隻有我知道,這三年,他每一次來我宮中,都隻是借著酒意,一遍遍地喊著姐姐的名字。
姐姐入宮探望我時,他會拋下滿朝文武,隻為與她賞一池新開的蓮。
姐姐受了夫家委屈,他會雷霆震怒,抄了那不長眼的探花郎全家。
我不過是擋箭牌,是姐姐的替身,是他權衡利弊後最無關緊要的一枚棋子。
後來,姐姐成了寡婦,他便以皇後之位許諾,要迎她入宮。
而我,理所應當要讓出位置。
聖旨下來的那一日,我飲下了他親手送來的毒酒。
再睜眼,我回到了姐姐大婚的那一天。
這一次,他依舊拿著鳳冠,含笑走向我。
可我卻轉身跪在了聖上麵前。
“臣女自請遠赴北疆和親,願我大周,國泰民安,再無戰事。”
……
我此言一出,滿堂嘩然。
今日是丞相府嫡長女薑柔出閣的大喜之日,滿朝文武,皇親國戚皆來道賀。
聖上親臨,更是天大的恩寵。
誰也沒想到,我這個向來溫順安靜的次女,會在此時做出如此驚世駭俗之舉。
父親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恨不得當場將我拖出去杖斃。
聖上也被我這突如其來的請求驚得一愣,隨即大喜。
“好!不愧是丞相的女兒,有膽識!”
“朕封你為寧和公主,半月後和親北疆!”
北疆戰事連敗,北疆王赫連野提出求娶大周貴女便停戰的要求,可北疆那般蠻荒之地,沒有哪家貴女願意去。
聖上為此焦頭亂額好幾天了,沒成想,現下居然有人上趕著去。
我叩首謝恩:“謝陛下隆恩。”
蕭承的臉已經黑如鍋底,他大步流星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話來。
“薑寧,你又在鬨什麼?!”
他的嗓音壓得很低,卻帶著雷霆萬鈞的怒火。
“你知不知道北疆是什麼地方?你知不知道和親意味著什麼?!”
姐姐薑柔也提著嫁衣裙擺跑了過來,她一把拉住我的胳膊,眼眶瞬間就紅了。
“阿寧!你怎麼能這麼任性!你是不是在怪我,可我明明已經嫁人,把太子讓給你。”
她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好像我才是那個拆散他們苦命鴛鴦的罪魁禍首。
“姐姐,你心有所屬,嫁給了心愛之人,妹妹為你高興。我去北疆,是為了大周的安寧,與你何乾?”
我輕輕掙開她的手,語氣淡漠。
薑柔被我噎了一下,隨即哭得更凶了,她轉向蕭承,淚水漣漣。
“殿下,您快勸勸阿寧吧!她這分明是在賭氣啊!北疆苦寒,那北疆王又是殺人不眨眼的惡魔,她去了怎麼活啊!”
蕭承心疼地看著薑柔,再轉向我時,已是滿臉的不耐與厭惡。
“薑寧,孤的耐心是有限的!你以為用這種方式就能引起孤的注意嗎?孤告訴你,你真是幼稚得可笑!”
上一世,也是這樣。
他總是覺得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博取他的關注,為了那可笑的愛意。
我懷著身孕,他卻為了安撫受了委屈的薑柔,將我關在東宮淋了一夜的雨。
孩子沒了,他隻是冷冷地說了一句。
“沒了也好,省得你以後拿孩子來要挾孤。”
那種徹骨的寒冷,我至今記憶猶新。
我緩緩站起身,與他對視。
“殿下多慮了,臣女此去,為國為民,一片赤誠,不為任何人。”
我頓了頓,瞥了一眼還依偎在蕭承身邊的薑柔。
“倒是姐姐,今日是你大婚之日,新婿還在前廳候著,你卻在此與外男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你!”
薑柔的臉頓時白了。
蕭承更是被我激怒,他一把扼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將我的骨頭捏碎。
“薑寧!你放肆!”
“看來孤平日是太縱容你了!”
我懶得再與他們糾纏,福了福身子。
“殿下和姐姐還是快些入席吧,畢竟是姐姐的大喜之日。”
“有情人終成眷屬,可喜可賀。”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鐵青的臉色,徑直穿過人群,走出了這令人作嘔的喜宴。
身後,是杯盤落地的碎裂聲。聖旨既下,再無更改的餘地。
丞相府的喜宴草草收場,賓客們帶著滿腹的八卦和揣測離去。
父親氣得當場摔了一個名貴的瓷瓶,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逆女!我們薑家的臉都被你丟儘了!”
“你知不知道外麵的人會怎麼說我們丞相府?說我們為了攀附權貴,連親生女兒都能送去虎狼之地!”
我垂首立著,一言不發。
母親則拉著臉,滿臉不悅,“你如此不懂規矩,讓你姐姐在夫家麵前丟了臉,像什麼話?”
她冷冷地看著我。
“你姐姐過兩日還要回門,府中上下都要為她準備。你既要去那蠻荒之地,就自己回院子待著,別出來礙眼!”
我順從地點頭。
“是,母親。”
從始至終,沒有一個人問我,為何要做出這樣的選擇。
沒有一個人關心我,遠嫁北疆是否會害怕。
在他們眼裡,姐姐薑柔是掌上明珠,是需要被捧在手心嗬護的珍寶。
她自小就是父母的第一個孩子,承載了他們全部的期待與愛。
而我,不過是姐姐的一個陪襯,一個可有可無的影子。
從小到大,但凡姐姐看上的東西,我必須無條件讓出。
她喜歡我新得的珠釵,母親便會笑著對我說:“阿寧乖,讓給姐姐,回頭娘再給你買新的。”
可那新的,我從未見過。
她闖了禍,父親會罰我跪祠堂,理由是:“你是妹妹,為何不知勸阻姐姐?”
我默默地走回自己的小院,這裡偏僻冷清,與姐姐那華麗的錦繡閣判若天淵。
也好,離開這裡,離開這些所謂的親人,我才能真正為自己活一次。
屋內的陳設簡單至極,我開始收拾為數不多的行李。
打開一個塵封的木匣,裡麵是過去幾年蕭承送給我的一些小玩意。
一支不算貴重的玉簪,一塊成色普通的玉佩,還有幾本書。
那都是他安撫我時隨手給的東西。
上一世,我將這些東西視若珍寶,一遍遍地撫摸,以為那裡麵藏著他對我的一絲情意。
如今看來,隻覺得諷刺。
我拿起那個木匣,走到院中的火盆前。
將裡麵的東西一件件丟了進去。
玉簪在火中發出劈啪的輕響,很快便被燒得焦黑。
玉佩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澤,變得黯淡無光。
火焰跳動著,吞噬著那些虛偽的過往。
我靜靜地看著,直到所有東西都化為灰燼。
風一吹,便散了。
從此,我與蕭承,與這京城的一切,再無瓜葛。
我轉身回屋,關上房門,將外麵的喧囂與冷漠,一並隔絕。出嫁前夜,我正在核對最後的嫁妝單子。
窗戶忽然被人從外麵推開,一道黑影閃了進來。
是蕭承。
他一身夜行衣,身上還帶著深夜的寒氣。
我連頭都未抬,繼續看著手中的單子。
“太子殿下深夜闖入臣女閨房,就不怕被人發現,壞了殿下的名聲嗎?”
“薑寧!”
他幾步跨到我麵前,一把奪過我手中的單子,狠狠摔在地上。
“你非要如此嗎?”
他的聲音裡壓抑著怒火,還有一絲我聽不懂的煩躁。
“非要嫁去那鳥不拉屎的地方?非要讓孤……讓所有人都看你的笑話?”
我終於抬起頭,平靜地看著他。
“殿下此言差矣。”
“和親是國之大事,何來笑話一說?”
“倒是殿下,若再不離開,被人發現,那才是天大的笑話。”
我的平靜似乎更加激怒了他。
他俯下身,雙手撐在桌沿,將我困在他與桌子之間。
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麵而來。
他又喝酒了。
每次他喝醉,都會來找我,嘴裡喊著姐姐的名字。
“薑寧,你聽著。”
他盯著我,試圖從我臉上找到一絲一毫的動搖。
“隻要你現在去向父皇請罪,說你不去和親了。孤……孤保證,孤立刻娶你為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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