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燈會,女兒不幸走失。
此後餘生,我和丈夫裴玠相互怨懟,至死方休。
重活一世。
「阿姐,西郊馬球會可熱鬨了,你真不去嗎?」
堂妹青蕪趴在窗前,邀我去打馬球。
「不去了。」
我埋頭抄經,墨跡在紙上泅開。
青蕪聲音低了下來:
「為什麼?聽說裴家二郎也上場,他擊鞠時身姿如虹……」
為什麼?
就是因為他在,我才不去的。
前世,裴玠在彌留之際求我:
「下輩子,我們……別再見了。」
他這句話,憋了半輩子,終究還是說出了口。
我苦笑著應了。
重活一世,自然是要守諾。
青蕪從城外歸來時,裙角還沾著青草屑。
她挨著我坐下,聲音含羞帶怯: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騎裝,繡著暗銀雲紋,俯身擊球時,滿場都在喝彩……」
她不提名字,我也不問。
風穿過回廊,案上的經卷翻得嘩啦作響。
青蕪正當年少,喜歡都明亮。
而我已活過一世,春草未綠,心已成秋。
當年馬球會,裴玠擊出的球偏離了方向,直直飛向我麵門。
千鈞一發時,他用球杆攔下,紅著臉問我:
「嚇著沒?」
我的臉「騰」地燒了起來,握緊團扇,竟一個字也答不出,隻胡亂搖了搖頭。
後來,便是水到渠成。
裴家郎娶了沈氏女,門第相當,郎才女貌。
成婚之初,他為我描眉,我替他正冠,就連廊下築巢的燕子,看了都羨慕。
很快,我們有了女兒,小字令令,取「令儀令色」之意,是我們夫妻捧在手心的明珠。
然而,變故來得猝不及防。
那年上元燈會,令令吵著要一盞兔子燈,我彎腰去挑,隻一瞬,手便空了。
之後,我們瘋狂地尋找、報官、懸賞……
但令令像一滴水,消失在無邊的人海。
所有努力,都石沉大海。
悲慟之後,唯餘怨懟。
我和裴玠相互折磨:
「為什麼要帶令令去人那麼多的地方?
「你身為母親,為什麼連自己的女兒都看顧不了?」
「你呢?上元節,為什麼不能早點回來陪陪我們母女?
「如果你早點來,也許我的令令就不會……」
……
我和裴玠相互折磨,直至油儘燈枯……
「阿姐?」青蕪推了推我,「你怎麼哭了?」
我驀然回神,觸到一片濕涼。
「風迷了眼。」
然而,暮色靜謐,無風亦無擾。
青蕪欲言又止,最終隻是默默為我披了件外衣。
三日後,恰逢祖母冥誕。
香燭燃儘時,我忽然開口:
「我要出家做女冠,為祖母祈福三年。」
父親愕然。
母親手中的香燭晃了晃:「胡鬨!你才十六歲,正是議親的年紀!」
我伏在蒲團上,執拗地跪著:「祖母生前最疼我,這段時間我經常夢到她,心裡十分不安……」
香灰無聲跌落。
終於,母親別過臉去,一滴淚碎在牌位前。
「由她去吧。」
這段時間,我突然變得寡言、執拗,與從前判若兩人。
他們什麼都沒問,卻把一切看在眼裡。
那些擔憂的目光,那些小心翼翼的停頓,那些懸在嘴邊又咽回去的歎息——
我都懂。
隻是不知如何解釋!
前世,我把日子過得千瘡百孔,連累父母一把年紀,也跟著操心。
這一世,我依舊執拗。
捫心自問,實在不孝!
入道觀那天,母親送我至山門外。
臨走前,還攥著我的手,殷殷叮囑:
「要是住不慣,就回家去,你祖母泉下有知,不會怪罪的……」
山風料峭,我沒有說話,隻是默默替母親係緊了身上的氅衣。
山中的日子清苦,每日寅時起身,灑掃庭院、誦經祈福。
時間久了,便覺前塵往事也被山風濾得模糊。
師姐靜玄偶爾看我抄經。
某日,她忽然開口:「你腕力沉滯,心不靜。」
我筆尖一頓,有些慌亂。
她聲音從容:「識神,不是強壓下去的。你要容它來,看它走,方能澄心淨氣、元神歸位。」
我似乎……明白了些什麼。
青蕪來時,山裡的桃花剛盛開。
少女聲音雀躍,眼睛亮得像星子:
「阿姐,家裡……在給我議親了。」
我執壺的手停住。
青蕪壓低了聲,伏在我耳邊輕聲說:
「是……裴家二郎。」
心底猛地被針尖戳了一下,細微,卻銳利。
我抬頭,努力撐起嘴角:
「裴家……門風清正,裴二郎……亦是京中有名的才俊。阿蕪,阿姐替你歡喜。」
話音平穩,可舌尖漫開淡淡的苦,像含著隔夜的茶。
青蕪渾然不覺,沉浸在憧憬裡,絮絮說了許久。
送她到山門時,暮色已合。
青蕪拉著我的手,依依道別:
「阿姐,到時候,你來送我出嫁好嗎?」
我點頭應了聲「好」。
轉身往經堂走去,步履如常。
隻是,跪在蒲團上時,眼前忽然浮現出很久以前的黃昏——
有人曾為我折下初開的杏花,別在我鬢邊。
誦經聲響起。
我閉上眼,跟著念: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風無起,波瀾不驚……」
晚間,靜玄師姐推門而入,見我提筆懸在紙上,久久未落。
「紙要被你盯穿了。」
我回過神,擱下筆。
她什麼也沒問,隻道:
「明日,隨我下山一趟。」
「去何處?」
城西撫幼堂,前世我來過多次。
每次都會拉滿車的糧食、被褥,總期盼著,我的令令在饑寒時,能有好心人幫她一把。
這院落乾淨,推門進去時,正趕上孩子們吃早食。
幾十個大小不一的孩子,捧著粗瓷碗,小口小口喝著稀粥,十分安靜。
見到我們,聲音陡然高了,參差不齊地喊:
「靜玄師父!」
師姐神色柔和了許多,將我推上前:
「這是新來的沈先生,待會兒教你們讀書識字。」
一個紮著雙髻的小女孩拽住我,仰著臉問:
「先生會講《山海經》裡的故事嗎?」
她的手很小,很熱。
我低頭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令令也愛聽這些。
她有一整套的《山海經》彩繪本,是裴玠專門搜羅來的典藏版。
後來……這繪本和她喜歡的九連環、絹人,一起鎖在了箱底。
我喉頭微哽,半晌才道:
「會的。」
我給他們講:
「……霍山有獸,其狀如狸……名曰朏朏,養之可以已憂……」
課歇時,一個小女孩挨過來,悄悄說:
「我要見著朏朏,定讓它來陪先生,為先生解憂。」
我倉皇低下頭,眼淚毫無征兆地落下。
回去的路上,師姐突然開口:
「你們這些高門貴女,要麼施粥,要麼給撫幼堂、濟慈院捐錢捐物,卻從來沒有真正到他們中間去。
「其實,不妨走近些,自己也能從中得到慰藉。」
類似的話,裴玠上一世也說過。
我是怎麼回他的呢?
我說:
「我的令令還不知道在哪裡受苦……你不能強求我,去親近她們,去愛她們!沒有人能夠替代令令……」
裴玠眼底泛起痛色:
「阿蘅……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不想聽他辯解,強硬道:
「你要真有這慈悲心腸,就去找!去牙行!去嶺南!去關外!去……去哪裡都行,就是不要杵在我麵前!」
下意識地,我沒有說出「青樓楚館」四個字。
我害怕,不敢往深處想。
我恨裴玠,為什麼明明答應陪我們去看花燈,卻臨時失約,去了公廨!
我恨這世道,為什麼有那麼多拐子惡人,難道他們沒有孩子嗎?
但我最恨的,是自己!
為什麼要鬆開手,為什麼那麼不小心?
……
裴玠過了很久,才極輕地說了一句:
「我也是……令令的父親啊。」
但那時的我,形同困獸,偏執又敏感。
根本聽不進去任何解釋和勸慰。
隻是一味地傷害著別人,也淩遲著自己。
青蕪再來時,桃花已落儘,枝上露出指尖大的毛桃。
她穿著鵝黃衫子,鬢邊簪了朵新摘的薔薇,人比花嬌。
身後還跟著一人。
是裴玠。
卻又不是「他」。
眼前的少年朗目疏眉,沒有半分陰霾。
「阿姐!」
青蕪挽住我的手臂,又回頭招手:
「裴二哥,快來,這就是我阿姐。」
他端正一禮,眼神清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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