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潛邸時,親手種下一株海棠。
七年來,它已亭亭如蓋。
貴妃趙婉生辰,說喜歡,想在自己宮裡也種上一株。
皇帝聽聞後,當晚就命人將我的那株,連根帶土,送了過去。
宮人來報時,我正在修剪花枝。
手裡的金絲剪「啪」地一聲,剪斷了一截新發的嫩枝。
我問:「皇上有什麼話帶給我嗎?」
宮人垂首:「皇上說,一株花樹罷了,娘娘若想要,再給您移栽個十株,八株。」
雲夕氣紅了眼。
「娘娘,那可是您最喜歡的樹!皇上怎能如此偏心!」
我放下剪子。
「一株海棠而已,他既不珍惜,我又何必執著。」
雲夕跺腳:「可那不一樣!那是您和皇上在潛邸時……」
「雲夕。」我打斷她。
「過去的事,就別再提了。」
提起來,不過是自取其辱。
他既已忘了,我又何必念念不忘。
夜裡,蕭燼炎來了。
身上帶著酒氣,還有不屬於我宮裡的脂粉香。
是趙婉宮裡的味道。
大概是覺得理虧,他語氣難得地放軟了些。
「文玥,一株花樹而已,你別跟朕置氣。」
我垂眸,給他行禮:「臣妾不敢。」
他皺眉,似乎很不喜歡我這副恭敬疏離的模樣。
「朕已經命人去搜羅天下名品,給你建一個海棠園,如何?」
挖走我的心愛之物,再用十倍百倍的凡品來補償。
好一個帝王的心術。
也是他對我,最大的羞辱。
「不必了,皇上。」
我抬起頭,直視著他。
「臣妾不喜歡海棠了。」
從他將那棵樹送給別人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喜歡了。
蕭燼炎的臉色沉了下來。
「沈文玥,你非要跟朕對著乾是嗎?」
「臣妾隻是覺得,趙貴妃宮苑狹小,怕是種不下一座海棠園。」
許久,他深吸一口氣。
「罷了,朕不與你爭這個。」
「婉兒的兄長在吏部任職多年,頗有才乾,朕想提拔他為侍郎,你看……」
我這才明白他今晚過來,不是為了安撫我,而是為了給趙家鋪路。
移樹是撫慰,建園是補償,此刻提及前朝,才是真正目的。
他要用我沈家的勢力,去給趙婉的兄長鋪一條青雲路。
我看著他,心頭那點僅剩的溫情,終於徹底涼了。
「皇上想提拔趙大人,自然是他的福氣。」
「臣妾會讓父親在朝堂上,鼎力支持。」
蕭燼炎滿意地點點頭,起身準備離開。
「陛下……」我叫住他。
「臣妾想掌管內務府。」
內務府,總管宮中一切用度開銷,人事調派。
雖不是前朝要害,卻是後宮的錢袋子和命脈。
他沉吟片刻。
「皇後掌管後宮,內務府之權,給你倒也名正言順。」
他大概以為我隻是想找個地方撒氣,或是爭一口風頭。
「朕準了。」
蕭燼炎走後,我一夜未眠。
第二天,當朝丞相沈敬,我父親,果然對趙氏擢升之事投下讚成票。
有了沈家的支持,此事再無阻礙。
趙侍郎走馬上任,趙家一時風光無兩。
趙婉特意派人送來一盒她親手做的糕點,名為「海棠酥」。
很精致,且每一塊都是海棠花的形狀。
雲夕氣得想將東西扔出去。
「欺人太甚!這不就是在往娘娘您的心口上捅刀子嗎!」
我攔住她,撚起一塊,細細端詳。
「手藝倒精巧。」
我將糕點都賞給了殿裡的宮人,自己一塊沒動。
午後,內務府總管劉全捧著賬冊印信,不情不願地來了我的坤寧宮。
這位趙婉心腹態度倨傲,仗著貴妃的勢,在宮裡向來橫著走。
他將東西往桌上一放,皮笑肉不笑。
「皇後娘娘,皇後娘娘要的東西在此,奴才告退。」
「站住。」我翻開賬冊。
劉全的腳步一頓,不耐煩地轉過身:「娘娘還有何吩咐?」
「劉總管,本宮讓你走了嗎?」
我冷冷看他。
劉全梗著脖子。
「娘娘,內務府事務繁忙……」
「再忙,也不差這一時半刻。」
我翻過一頁賬冊,指著其中一行。
「你來給本宮解釋解釋,為何上個月,采買給錦繡坊的江南雲錦,出庫數額和入庫數額對不上?」
劉全的額頭滲出了冷汗。
「這……這許是登記的小太監忙中出錯,記錯了。」
「是嗎?」我拿起另一本冊子。
「那為何鐘粹宮(趙婉宮殿)的用度,每個月都比別的宮殿多出三成?」
「尤其是炭火、布料、食材這些,所耗遠超定例。」
劉全的腿開始發軟。
「貴妃娘娘身子弱,皇上特意囑咐了要多加照拂……」
「皇上是囑咐了照拂,不是囑咐讓你把內務府當成她家庫房,隨意取用。」
我「啪」地一聲合上賬冊,抬眼冷冷地看著他。
「劉全,你好大的膽子。」
劉全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冷汗涔涔。
「娘娘饒命!娘娘饒命啊!奴才再也不敢了!」
「不敢了?」我冷笑。
「本宮看你敢得很。」
我將賬冊扔到他麵前。
「把這些年你做的假賬,一筆一筆,全都給本宮重新算清楚。少一分,本宮就剁你一根手指頭。」
劉全嚇得連連磕頭。
我沒再理他,讓宮人把他拖到偏殿,給他紙筆算盤。
雲夕解氣地小聲說:「娘娘,就該這麼治他!」
我搖搖頭。
一個劉全,倒了也就倒了。
我要的辦的是他背後的那個人。
順手拿起另一本不起眼的采辦記錄,翻到某一頁,我的手指在上麵輕輕敲了敲。
上麵記錄著一批特殊的貢品——東海明珠。
這批明珠,按規製是太後壽辰時才能動用的。
但記錄顯示,半個月前,這批明珠就已經被提前支取了。
支取人,是趙婉宮裡的掌事宮女。
我笑了。
趙婉啊趙婉,你可真是……禍福無門,惟人自召。
太後的壽辰在一個月後。
我按兵不動。
既要出手,便須一擊斃命。
我讓劉全繼續當他的總管,隻是他每天都得來我坤寧宮報到,在我眼皮子底下核對賬目。
他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幾天下來就瘦了一大圈。
內務府的風向,悄然變了。
那些趨炎附勢之人,如今都斂了鋒芒,不動聲色地向我示誠。
而趙婉那邊,似乎還沒意識到危機。
她依舊是那個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貴妃。
蕭燼炎幾乎夜夜宿在她的鐘粹宮。
她宮裡的用度,奢華依舊。
甚至,她竟以「六宮寂寥」為由,向皇上求辦百花宴,請各宮姐妹熱鬨熱鬨。
蕭燼炎自然是允了。
這百花宴的操辦,自然落到了我這個皇後頭上。
趙婉特意來我宮裡,名為商議,實為炫耀。
她穿著一身流光溢彩的宮裝,頭上戴著一支赤金鑲紅寶的步搖,那步搖上的主石,紅得要滴出血來。
「姐姐,妹妹想用最新貢上來的蜀錦布置宴席,你看如何?」
她笑靨如花,眼底卻滿是挑釁。
蜀錦是貢品,按例隻有皇後和太後能用。
我淡淡地呷了口清茶,盞中漣漪不興:
「妹妹喜歡,自然是好的。」
她又試探道:「歌舞,我想請京城最有名的霓裳班入宮,聽說她們的《羽衣舞》乃是一絕。」
「可。」我點頭。
她要什麼,我都給。
她要蜀錦華服,我給。
她要名優戲班,我批。
她要奇花異草,我調。
內務府的庫房流水一樣地往她那裡搬。
劉全看得心驚肉跳,幾次想提醒我,都被我一個眼神止住。
趙婉愈發得意,隻當我這個皇後早已形同虛設。
百花宴那天,禦花園裡真是花團錦簇,人聲鼎沸。
趙婉作為宴會的主角,打扮得花枝招展,風頭無兩。
她穿著我特許的蜀錦宮裝,頭上戴著一支碩大的東海明珠頭冠,在陽光下流光溢彩,讓人睜不開眼。
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她趙婉,才是這後宮真正的主人。
蕭燼炎坐在我身邊,目光卻一直追隨著趙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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