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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聿雲暮(百世輪回/悟道塑骨/小師弟自白線)

那盞支離的晚香玉碎落的瞬間,蕭禛手中的匕首也應聲掉地,他極輕極輕地喘了口氣,便沉沉昏睡了過去。

蕭禛眉心滴落的血液順著他高挺鋒利的鼻梁浸透了豐潤的唇,仿佛抹上六月桃瓣搗成的胭脂。蕭禛再沒有流一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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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下躺著的法陣熠熠不斷地亮著輝光,薑媯仔細瞧了許久,才對滿臉擔憂的薑嬰擺擺手,笑道:“莫要擔心,這是一場天大的造化。”

“是因為解了情蠱嗎?”薑嬰推測:“禛哥悟出了他真正的道?”

薑媯帶著她走下祭壇,點頭又搖頭,道:“還沒有真正悟出來。大抵要過個三秋五冬罷,但以蕭禛的心誌,此道必然不俗。待他醒來,便是本王,也要敬他三分了……蕭禛被扒去的仙骨也能重塑。”

薑嬰真情實感地感慨:“這真是太好了。”

……

……

永無止境的黑暗,時間的河流凝固止息,蕭禛已經不知道多少遍走到這條岔路上了。他漫長地經曆了無數個輪回,沉浸般體驗了千奇百種的人生。

有一世,他沒有遇見玉清輝,沒有去昆侖,也沒有遇見後來的那些人。

他吃自己的肉、喝自己的血,一步一步爬出了人間煉獄。有位來附近采藥的毒醫撿回血肉模糊的蕭禛,驚異於此子毅力,收他做了徒弟。這一世,蕭禛沒有練劍修仙,隻是凡世間最普通的一個醫師。在師父死後掛上了他的招牌,但不煉毒、隻救人。蕭禛布衣行囊,走過五湖四海,踏遍名山大川,救了數不清的人。他不收診費,隻要求患者痊愈後多多行善助人。

到八十五歲時,蕭禛無病而終。

還有一世,蕭禛不是普通莊稼漢的孩子,反倒門庭赫赫,父親乃梁朝鎮國大將軍。蕭禛子隨父業,年少出征,驍勇善戰,二十歲剛剛及冠就被梁皇封作武安侯。入宮謝禮時,玄甲銀槍,滿身凶悍戾氣的少將軍下跪伏拜,耳畔倏爾傳來一陣銀鈴般甜脆嬌軟的笑聲。

“父皇,這個大哥哥模樣好生英武呀。”

蕭禛恍惚抬頭,望進美貌少年春水般溫柔含情的茶藍眼眸,這便是武安侯與瑤華太子的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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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世,蕭禛與梁霽雪琴瑟和鳴,幸福美滿地做了四十年夫妻。蕭禛死時已經白發蒼蒼,滿臉皺紋,將軍一生悍勇無畏,唯一令他柔腸百轉、割舍不下的……也隻有小雪。他心愛的,年少時便引他牽腸掛肚、寤寐思服的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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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一世,蕭禛依舊重複了他的半生。癡戀玉清輝、被貶出昆侖、淪落妓館,但後來回到昆侖被梁霽雪囚禁時,他沒有不宥。肚中隻是不知名嫖客的野種,被梁霽雪操進子宮裡攪成了血泥。蕭禛依舊因為情蠱愛玉清輝愛到瘋癲,心甘情願做靈真峰所有弟子的爐鼎。最後被人奸淫折磨到子宮腫爛、下體流膿,徹徹底底變成一個雌墮了的淫賤婊子,死在滿地汙穢精水裡。

……不知輪回了多少世,蕭禛得到過愛,也學會過恨,可他從沒有在岔路口選擇任何一個方向。虛偽與幻滅,情海恨天也終究枉然,不過“假作真時真亦假”,蕭禛沉默而堅定地度過了又一個輪回。

他看遍山水、嘗過百味、親見千色,然而這都不是蕭禛。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蕭禛喃喃自語。永恒黑暗中,盤腿而坐的英俊男人驀然睜眼,抬指輕點,那座百丈高的皚皚雪山便轟然倒塌。

血肉之下,剔透晶瑩的骨骼粲然生輝,若隱若現閃爍出煌煌光暈。這是不宥送給“阿母”的第一件禮物——“道骨”。

蕭禛的道不為成仙、不為修己;他不要高高在上地端坐九天,也不要置身事外地遊蕩六界。

蕭禛的道,即是萬道之始。他是萬道之母。

遇不平,以劍蕩之,無遠弗屆。

來無所從,去無所至。苦樂如夢,覺迷一致。

這便是,蕭禛的道。

幻境寸寸破裂,蕭禛隨意撕開空間,踏出了黑暗。酷寒烈風拂過臉頰,也掀起翠眸少年豐美光致的金色長發,古老蕭條的祭壇之上,宋羲和終於等到了他的大師兄。

蕭禛被少年撲進懷裡,動作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長發,鬆鬆環住了宋羲和的肩膀:“小心些,莫要摔倒了。”

宋羲和嬌蠻地錘了好幾下蕭禛的胸膛,眼圈卻紅了,小聲哽咽道:“我好想你呀,大師兄。”

“這三年,我每天都來這兒等你,好不容易才……”

原來,都已經過去三年了啊。蕭禛一如從前般僵硬地露出溫和笑容,漆黑雙眸愈發寧靜深邃。即使臉孔英俊得顯出幾分陰戾邪佞,也隻叫人感到陽光拂過麥浪般的乾燥暖意。

“羲和,你長大了。”

……

……

天道,是什麼東西?

梁霽雪常常會思考這個問題。

他生而知之,擁有一雙可以洞察因果的眼睛,便常常感到百無聊賴。

太蠢了。這個世界都太蠢了。

為了爭奪父皇寵愛而和後妃勾心鬥角的母後愚蠢、用儘陰謀詭計想鬥倒他的皇兄們愚蠢、洋洋得意自命不凡的父皇更加愚蠢。

後來,雲遊的道人告訴父皇說,他是天命之子,是天道垂青的寵兒。梁霽雪開始覺得有些趣味,可依舊漠漠無聊地注視著這個讓他擁有迫切毀滅欲的世界。

這樣肮臟、荒唐、醜陋的世界,才會孕育出他這樣冷漠殘忍的天命之子。梁霽雪又一次隨手推倒他用金箔搭建的宮殿,對一旁侍女揚起純潔天真的嬌軟笑臉:“曉月姐姐,麻煩你幫雪兒撿一下啦。”

……好無聊。

好無聊好無聊好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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