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城
聽到掛鐘敲完了八聲,孫成立刻按下了地下室發電機的開關。
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那個紅色開關竟然根本沒有任何效果,他猛地按了幾下發現發電機轟鳴依舊。孫成目光微閃,看著那束連著發動機的電線,伸出了手。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那樣做,那樣隻會把你電焦。”一個慢悠悠的聲音突然在供電室響起。
孫成好像觸電一般地彈起,掏出手槍對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就是兩槍。
迎接他的是幾聲清脆的步槍聲,他的雙腿和手臂一陣劇痛,整個人被從空中打飛到地上,手槍也掉落在一邊。
“年輕人不要這麼急性子嘛。”武田山正和幾個日本軍人出現在供電室的門外,日本軍人手裡的步槍還在冒著微微的硝煙。
“你們怎麼會在這裡?!英國人不會放你們進來的!”孫成厲聲道,心中確是猛地一沉。
這幾個日本軍人出現在英國領事府邸的地下室,這種形同挑釁的事情根本就是不可能發生的。不過身上的疼痛和汩汩流出的鮮血,似乎都在告訴孫成這一切都不是夢境。
“既然你們都能在這裡,我們又為什麼不可能呢?”武田山正笑著說,“這是我們日本帝國和大英帝國的精誠合作而已,對吧,布裡森上校?”
跟在武田山正身後的布裡森上校露出臉來,一雙冰藍色的眸子裡滿是難堪,沒想到這個關係整個斯特林領事府邸的供電室裡竟然真如這個日本老將軍所說的,混進了刺客。
“樓上應該還有他們的同黨,麻煩布裡森上校封鎖一下整個領事府邸,這個人我們暫時帶走,整件事我會和斯特林領事詳細溝通,兩國一起解決。”武田山正微笑地看著布裡森上校。
布裡森上校咬了咬牙,對這個笑容可掬的日本老將軍也無可奈何,點點頭留下副官帶著的一隊英國士兵盯著這幾個日本人,自己則急匆匆地跑出去布置封鎖事宜。
同一時間,主樓宴會大廳,蘇麗華一邊在心裡默數著八點的鐘聲,一邊含笑盯著今井日上的嘴唇。滿載著殺意的酒杯一分分靠近,卻在最後戛然而止。
今井日上的嘴唇幾乎沾上了杯沿,卻再也沒有更多的動作。
“怎麼了今井先生,不願意接受我的敬意嗎?”蘇麗華眼看著今井日上就那樣停在那裡,心裡微緊,聲音卻更甜了,半是撒嬌半是責怪地說,手上微微用力嬌嗔地欲將酒杯推近一點。
今井日上的右手突然變得鐵鑄般不可動搖,鐵麵上笑容依舊,聲音卻越來越冷:“這杯酒,還是海上花小姐先喝吧。”
蘇麗華心裡一沉,手突然完全被今井日上牢牢抓住,那杯毒酒被反推到了她的麵前。
周圍腳步聲響起,原本站在遠處的幾個日本士兵已經隱隱圍了上來。
“海上花小姐,說不定再過幾個小時,你會後悔沒有現在喝下這杯酒的。”今井日上淡淡道,握著已經指節發白的蘇麗華的左手,將毒酒緩緩倒在地上。
幾乎與此同時,離斯特林府邸兩個街區的街邊,陳鳳鳴看到街道的儘頭,走過來三個勾肩搭背、搖晃晃的日本士兵。
他們衣冠不整,身上背著的步槍背帶也滑到臂彎,嘴裡唱著醉醺醺的日本和歌。其中一人抬起頭,看見陳鳳鳴的煙攤,眼睛一亮,就拉著同伴走了過來。
陳鳳鳴微微皺眉,刺殺計劃正在進行,他一會還需要負責接應得手後出逃的蘇麗華他們。最好趕緊把這些沒有好好待在領事府邸,偷溜出來喝酒的日本士兵趕緊打發走。
“幾位軍爺,這麼晚還在辛苦,要不要來幾包煙?”陳鳳鳴笑著走過去,拿了兩包最便宜的卷煙送了上去。
“媽的,你這是看不起誰?”為首的日本兵一把就拍掉了卷煙,嘴裡罵道,“老子……有的是錢,給我們換、換白金龍!”
“是,是,您看我這腦子。”陳鳳鳴賠笑地換了一包白金龍,遞了過去。
接煙的那個日本兵渾濁的眼裡突然閃過一道精芒,手腕一翻,就扣住了陳鳳鳴遞煙的右手。他邊上原本醉醺醺的兩個同伴也猛地前衝,左右包夾地擒拿了過來。
陳鳳鳴隻來得及一腳踢開正麵的那個日本兵,就被其他兩人撲倒在地。
三個人扭做一團,陳鳳鳴背在身上的販煙箱幫他騰出了一些空間,他左手摸出藏在煙箱底下的手槍,頂著壓在身上的兩個日本士兵就連著開了幾槍。
溫熱的血濺了陳鳳鳴一身,等他甩開失去力量的兩具屍體,還沒來得及起身,冰冷的槍口已經頂在了他的腦門。
周圍已經圍了一隊日本士兵,用槍頂著他腦門的河村國重少佐臉色很不好看。這個暗藏的殺手實在可怕,這場原本誌在必得的活口抓捕,到最後竟然還折了兩個人。
“繳了他的槍!”河村國重怒吼道。
被槍指著的陳鳳鳴卻嘿嘿一笑,手猛地一揚。
槍聲響起。
陳鳳鳴的腦門應聲炸開一個血洞,河村國重條件反射下已經扣動了扳機。手槍從陳鳳鳴的手裡滑落,他的身體向前跪倒,血汩汩流出。
饒是河村國重這樣曆經沙場的士官也被這個膽大妄為的刺客嚇出了一身冷汗,沒想到他到這樣的絕境都還想要反擊。他蹲下身開始細細檢查陳鳳鳴掉落在四周的物品,等到撿起掉在地上的手槍的時候卻是一愣。還略微帶著溫度的手槍裡,根本已經沒有了子彈。
地下供電室,武田山正抱著雙臂,身後日本士兵的長槍指著半靠在發電機上的孫成。
“好了年輕人,不要做徒勞的事情了,就算你現在自殺,對我也沒什麼損失。”武田山正眯著眼睛,“你的其他同夥們一個都跑不了,你們這次的行動已經失敗了,不如留著一條命,我們還可以合作。”
孫成吐出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嘿嘿一笑,用日語說道:“看起來我們整個行動計劃都被你知道了,想不到我們裡麵竟然有日本狗的內鬼。”
大山勇聽到這裡,眼角一挑,拉動槍栓就要動手,卻被武田山正攔了下來。
“你說的沒錯,你難道不想知道,這個內鬼是誰嗎?”武田山正慈祥的語氣裡滿是誘惑。
“還用說嗎,肯定和你們一樣,都是一條狗而已。”孫成哈哈一笑,知道自己今日已無法幸免,腦中閃過的竟然是蘇麗華漁婦打扮坐在船頭,夕陽的金輝照在她臉上的模樣。
“早知道,還是應該最後聽一次她唱的歌的。”孫成低聲嘟囔一句,深吸了一口氣,身子猛然一滾,整個人壓在了那束電線上。
“不好!攔住他!”武田山正一直自信滿滿的臉色終是一變。
槍聲響起,但一切都已經太遲,一陣滋啦啦的聲音響過,孫成的身子在那束電線上不停地抖動,一股刺鼻的焦味傳出,供電室的燈光一陣忽明忽暗,然後熄滅了。
隨之熄滅的還有整個斯特林領事府邸的燈光,整棟主樓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該死!”武田山正在黑暗中怒罵了一句。
“該死,抓住她!”今井日上的心情不會比武田山正好上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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