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歲這年,我終於看著三個孩子各自成家。
可我卻越來越孤獨,連元旦也是一個人。
看著已故四十年妻子的照片。
我突然生出隨她去了的想法。
我把財產分成三份,又在妻子墓碑旁買了塊墓地。
就在我準備買菜給孩子們做最後一頓飯時。
卻看到廣場上,滿頭白發卻一臉幸福地陪初戀跳廣場舞的妻子。
我如遭雷擊,還未從震驚中回神。
我的幾個孩子卻笑著走向了他們,鬨著元旦要去拍全家福。
我這才反應過來,原來,我的妻子沒死。
我的孩子,也一直知道她還活著。
......
看到林憶秋的那一刻我是震驚的。
上次見她還是在四十年前,久到我已快忘記她的眉眼。
如今她頭發花白,臉上也滿是皺紋,與之前大不相同。
但我認出了站在她身旁的初戀和我們的兒孫。
“媽,咱們一大家子人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也是時候該去拍張全家福了。”
二兒子點頭附和。
“是啊媽,再補拍幾張婚紗照,你們倆這些年也不容易,也該好好風光一次。”
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小時候是周叔教我讀書認字,還總給我帶糖吃,在我心裡周叔早已勝過了我親爸。”
小女兒戳了戳他。
“這麼高興的日子你提那人做什麼,煞風景!”
“要不是他,媽也不至於設計假死才能陪著周叔。”
“真不敢想,我的生父竟然是個破壞別人感情的小三!”
我張了張嘴,卻連一個聲調都發不出來。
沒想到平日最孝順的小女兒,心裡竟這般厭惡我。
我和林憶秋是家族聯姻,婚前隻見過幾麵。
我也是婚後才知她有個初戀。
她解釋說他們已經和平分手,往後都有各自的生活。
我沒放在心上。
因為她溫柔體貼,一言一行皆以我為先。
我下工晚,她總守著燈等我,把飯菜溫在灶上,提前準備好熱乎的洗臉水。
天一冷,她就開始為我縫棉衣、縫手套,十幾件不重樣,生怕我凍著。
街坊鄰居都羨慕我好福氣,娶了個知冷知熱的好媳婦。
可一輩子還沒過完,林憶秋就先沒了。
人是在為我買藥的路上出事的。
我匆忙趕到醫院時,她已經被火化了。
隻留下一袋沾了血的藥包。
我當時就想隨她一起去了。
可我不能。
我一邊經營著家裡的生意。
一邊拉扯大三個孩子,看著他們結婚生子,有了自己的家庭。
還要照顧她的父母,讓他們享儘福安詳離世。
我終於了無牽掛。
再也支撐不住,迫切地想去陪她。
甚至已經想好,在地下見到她時,要說些什麼。
可我沒想到,她會死而複生。
不!應該說根本沒死!
這一切都隻是一場針對我的騙局!
我看著手中的農藥瓶,自嘲一笑,扔進了垃圾桶裡。
又拿出手機,打通了一個電話。
“我要修改遺囑,名下的財產一分錢都不留給我的子孫。”
我先一步回了家收拾行李,準備去外麵走走。
操勞了一輩子,也是時候該為自己想一想。
整理雜物時才發現,林憶秋早在二十年前,就跟著周振華走遍了大江南北。
寄給孩子們的照片,被裝訂成一本厚厚的相冊,藏在了書房的角落。
當時我在做什麼?大概是在操辦她母親的葬禮吧。
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是二兒子一家回來了。
還帶著周振華。“景成,你還沒吃飯吧,我帶了自己包的餃子。”
林憶秋去世後,周振華常來家裡拜訪。
他是個老好人,所有人都這麼覺得。
有一年大兒子高燒不退,偏偏又趕上大雪封路。
周振華聽說之後,獨自背著大兒子走了十幾裡山路,去了市裡的醫院。
大兒子病好了,他倒下了。
腳在雪地泡太久,差點就壞死了。
他卻沒有半句怨言。
“鄉裡鄉親的,互幫互助嘛。”
小孫女的哭鬨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要爺爺抱,爺爺抱……”
我下意識伸出手,卻被她拍開。
“不要你,我要周爺爺!周爺爺身上好聞!”
周振華趕忙打圓場。
“景成,小孩子不懂事,你別放在心上。”
我看著他,眼眶有些紅了。
“全家福拍好了嗎?”
“我也想看看。”
大概是沒想到我會這麼說。
在場幾人都愣住了。
二兒子率先反應過來,想掩飾過去。
“爸,你在說什麼啊?你……”
我打斷了他。
“我今天見到你媽了。”
“很奇怪吧,一個死了四十年的人突然活了。”
“你們要騙我到什麼時候呢?”
見事情瞞不住,二兒子也沒再否認。
“爸,你別怪媽,當年的事媽也有苦衷。”
周振華上前,想拉我的胳膊,卻被我避開。
“景成,這件事不是你想得那樣……”
“那是哪樣?”
我的眼淚到底還是沒忍住落了下來。
那可是四十年啊!
我沒有一刻不在懊悔和自責。
自己當初要是沒讓她去買藥該多好。
三小時後,眾人齊聚一堂。
太久沒見了,林憶秋連我的名字都喊得生疏。
“景……景成,這些年你還好嗎?”
我沒有回答,她自顧自繼續。
“我不是有意瞞著你的,當年振華被家裡人逼著配陰婚,我怕直接幫他,你會誤會,隻好出此下策。”
“我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和你解釋,但我一直在默默關注你們。”
“看到你獨自撫養著我們的兒女,我心裡也不好受。”
大兒子抹了一把眼淚。
“爸,媽和周叔也是迫不得已,配陰婚跟活埋有什麼區別,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周叔去死吧!”
小女兒挽住我的手臂。
“爸,你就原諒媽吧,她這些年過得也不好,總念叨著對不起你和我們,現在真相大白了,我們一家團圓不好嗎?”
二兒子點頭附和。
“就是!這些年周叔幫了咱家多少,爸你心裡也有數。”
“再說了,媽給了你婚姻,給你了兒女,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我苦笑一聲,望向周振華。
“事情真是這樣的嗎?”
“你父母可是十裡八鄉有名的老好人,你們編謊話也得編得像一點啊。”
周振華別開頭,不敢看我。
林憶秋見狀,牽住了他的手,將他護在身後。
“景成,你要怪就怪我吧,是我放不下振華才這麼做的。”
“我給不了他婚姻,隻好給他陪伴。”
我的視線落在他們緊緊相握的手上。
曾幾何時,她也是這麼握著我的手,說想和我好好過一輩子。
我剛想出聲,大兒子就先一步開口。
“爸!你還要鬨到什麼時候?媽和周叔也是情非得已,現在我們一家人好不容易團聚,你非要翻舊賬破壞和睦嗎?”
小女兒也跟著附和,語氣帶著怨懟。“我怎麼會有你這樣的爸?你非要讓大家都不開心才滿意嗎?!”
我看著麵前的兒女。
想起他們小時候撲進我懷裡,甜甜地喊我爸爸的場景。
“我讓人擬了斷親協議發到了你們的郵箱,簽了字,以後就是陌路人。”
我又望向妻子。
“我們的婚姻早就作廢了,你大可補償周振華,和他結婚。”
“我有些累了,諸位,請離開我家吧。”
林憶秋有些慌張。
“景成,我們的婚姻一直算數的。”
“隻要你可以接受振華,我們以後一起過日子,不也挺好的。”
不等我回答,她又趕忙讓兒女把門口的盒子抱過來。
“你還記得嗎?自從我們結婚後,你每年生日我都會為你準備禮物。”
“你看,這是你三十一歲的生日禮物,海鷗牌相機,我特意找人定製的,你不是最喜歡照相了嗎?”
“這是你三十二歲的生日禮物,我親手繡的手套,我的技術變好了不少,手套更加暖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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